
《以青|字庫》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于右任親題。」
—
下面。
又一行。
—
「但字是後人選的。」
—
她盯著。
很久。
像第一次聽見。
有人說。
孔子。
沒有寫《論語》。
只是。
學生。
把他平常說過的話。一句一句。撿起來。
排好。
裝訂。
流傳兩千年。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留言區。
有人氣炸。
—
「都本人來了,不能一次寫好?」
—
下面。
有人回。
—
「你以為大師是影印機?」
—
再下面。
有人更狠。
—
「你以為于右任是 GPT?」
—
她沒有往下滑。
只是看著那幾個字。
GPT。
字庫。
草書。
模型。
—
忽然覺得。
人類很奇怪。
我們總以為。
傳奇。
應該是一擊必中。
像武俠小說裡。
獨孤求敗。
拔劍一次。
天下無敵。
—
可真正活得夠久的人。
往往不是。
一筆封神。
而是。
同一個字。
寫一百次。
一千次。
一萬次。
寫到。
就算把名字遮住。
你也知道。
那是他。
—
于右任。
可能不是。
替台電。
寫了一次。
而是。
早在幾十年前。
就把「台」。
寫過三百次。
把「電」。
寫過五百次。
把「力」。
寫到。
連自己閉著眼。
都知道。
轉折該停在哪。
—
所以後人。
不是在造假。
只是。
像考古學家。
從他留下的骨頭裡。
拼出。
一隻龍。
—
她想到。
現在的人。
總愛問。
AI會不會取代人類。
—
她忽然覺得。
也許。
真正厲害的人。
從來不怕被取代。
因為他們。
早就把自己。
活成了。
一套。
永遠訓練不完的。
字體。
—
窗外。
變電箱。
低低地。
嗡了一聲。
像某個八十年前的老人。
還在。
練字。
《以青|翰林院》
她是在看到那條紅線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血。
是格子。
烏絲欄。
—
一條。
又一條。
把整張紙。
切成。
可以呼吸。
卻不能亂來的。
方寸。
—
下面。
留言區。
有人問。
—
「古人不是一體成形嗎?」
—
「難道寫到『奉』字,血糖太低,先抓塊糖壓壓驚,再回來補『天』?」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沒有滑掉。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對古代的幻想。
總是太帥。
太完整。
太像。
動漫裡。
月下揮毫。
一筆龍蛇。
全場跪下。
—
可真正的翰林院。
比較像。
一間。
沒有冷氣的。
國家級文書處理中心。
—
有人磨墨。
有人裁紙。
有人打格。
有人校字。
有人負責。
看你把「國」寫成「囯」。
然後。
面無表情。
退件。
—
她盯著那張科舉錄。
紅線。
黑字。
官印。
密得像。
某種。
不允許失誤的。
文明。
—
她忽然懂了。
皇帝的天下。
從來不是。
靠劍。
也不是。
靠龍椅。
而是靠。
某個凌晨。
某個書手。
在油燈底下。
把第兩百八十七個「臣」字。
寫得。
跟第一個。
一模一樣。
—
沒有個性。
沒有情緒。
沒有。
「今天狀態不好。」
—
只有。
格式。
格式。
還是格式。
—
她又想到。
最近那場。
台電字體風波。
有人在吵。
到底是不是。
真跡。
是不是。
拼字。
是不是。
花了九十六萬。
—
她忽然笑了。
很輕。
—
因為如果把于右任丟進翰林院。
大概第三天。
就會有人拿著朱筆。
很客氣地說。
—
「于大人。」
—
「這個『電』,行氣很好。」
—
「但。」
—
「超出格了。」
—
窗外。
風很輕。
紙很薄。
墨還沒乾。
而文明。
從來不是。
靠天才。
而是靠。
那群。
每天把天才。
慢慢。
修進格子裡的人。
《以青|九十六萬》
她是在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960,000。
—
不是股價。
不是年薪。不是房貸。
是。
六個字。
—
「台灣電力公司。」
—
留言區。
很快。
炸開。
—
「六個字九十六萬?」
—
「只是車欠骨豊不值錢好嗎,又不是粗音。」
—
「ChatGPT半分鐘出圖。」
—
「我小學書法比這還像。」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看著。
那六個字。
很久。
—
忽然想到。
很多人以為。
設計。
就是畫圖。
像很多人以為。
將軍。
就是衝第一個。
像很多人以為。
皇帝。
就是坐龍椅。
—
可真正花錢的。
往往不是。
那一筆。
而是。
那一筆。
到底。
要留下什麼。
又要。
拿掉什麼。
—
于右任活著的時候。
沒有人叫他 AI。
—
只是每天。
寫。
寫。
再寫。
把「台」寫成骨頭。
把「電」寫成雷。
把「力」寫成。
八十年後。
你遠遠看一眼。
還知道。
那是他。
—
後來。
人死了。
字還在。
企業還在。
電還在。
城市還在。
—
只是載體變了。
從匾額。
變成。
手機。
網站。
QR code。
變電箱。
鑄鐵孔蓋。
甚至。
停電通知。
—
於是。
另一個時代的人。
打開電腦。
輸入:
—
保留于體中宮。
收筆略帶頓挫。線條輕量化。可讀性提升。SVG 輸出。
—
螢幕亮了一下。
像某種。
很安靜的。
招魂術。
—
下面。
AI問。
—
「老師,輸出成 outline,還是保留 editable text?」
—
她看到這裡。
終於笑了。
很輕。
—
忽然覺得。
人類從來沒有真的創造新東西。
只是。
一代又一代。
把前人的筆畫。
重新命名。
—
窗外。
變電箱。
低低地。
嗡了一聲。
像某個八十年前的老人。
放下毛筆。
看了一眼螢幕。
然後淡淡地說:
—
「九十六萬?」
「先給我看看 kern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