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這個國家,但這個國家判了我五年。」
這是張經魁先生對中華民國一場苦澀的單戀。在他最精華的青壯年時期,換來的卻是體制第一次冷酷的拒絕。沒有太繁瑣的理由,或許只是一封信、一行字,他的五年自由就這樣平白無故地被沒收了。
人生能有幾個五年?在監獄那方狹小的天地裡,日子被高牆裁切得支離破碎。在日復一日計算著重見天明的自嘲中,他低頭向現實妥協。在那段被世界遺忘的時光裡,他開始跟著獄中的前輩做學問、鑽研水電維修。指尖觸碰電線時的專注,成了他在那個專斷枉法的歲月裡,唯一能握住的現實。
過去
這場悲劇,源於1960年一場毫無公平規則的國家級「鬼抓人」遊戲。那年,才十九歲的張經魁在一次集會中被捕,成了威權國家機器這隻「鬼」眼中的獵物。令人戰慄的是,在這場遊戲裡,鬼抓你的理由往往不需要你真的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反抗。
事實上,當時的張經魁並沒有對時政提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評論。在面對朋友向陵生的來信時,身處求學階段的他,甚至在回信中透露自己早已「自顧不暇」。然而,僅僅因為他在字裡行間,沒有用強烈的態度去否定向陵生支持革命的想法,國民政府的情治系統便擴大解讀,將這種溫和的同理與「不否定」,羅織成「鼓勵他人革命」的意圖。最終,他被冠上《懲治叛亂條例》中定義模糊的「陰謀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罪名,硬生生被奪走了五年的青春[註1]。
當時的政府宣稱,戒嚴與軍法審判是為了保障國家存續、穩定社會秩序的必要手段。然而,當這場遊戲的規則專斷到連人民在私人信件中的「無奈與不否定」都能成為罪證時,體制的失能與恐懼便昭然若揭——這不是在維護正義,而是在有系統地逼迫所有人進行自我審查,摧毀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當張經魁在獄中與父親會面,兩人只能隔著冰冷的會客玻璃屏障對視哭泣。那道玻璃屏障,具象化了極端國家暴力如何硬生生切斷父子間的人性連結。而張先生身為空軍的父親,在兒子被捕後,在軍中集體化的環境裡遭受同袍的指指點點,正赤裸裸地揭示了威權政府如何透過系統化的污名手段與人性操弄,製造親友間的孤立感,將無辜的家屬也逼成「獄外之囚」。
最讓人困惑的是,為什麼服刑期滿了,鬼影卻依舊如影隨形?
這場鬼抓人並沒有在張先生跨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天畫下句點。即便他後來在紡織廠找到了工作,國家的秘密監控與特務的「關切」依然如期而至,最終迫使公司頂不住壓力,不得不「建議」張先生離職。這並非單純因為個別官僚的問題,而是整個威權體制結構性的失能。政府透過侵蝕社會思考與剝奪勞動權的方式,將受難者隔絕於社會之外。在一個連基本工作、薪資等生存條件都被剝奪的絕境下,道德一方高喊著傳統孝道,一方卻用法外之手摧毀了一個青年想要盡孝、與父親安穩度日的可能。官方的冷冰冰判決檔案,只記載了他因一封信被抓捕的法條;但唯有透過這段被逼至絕境的紡織廠日常,大眾才能讀懂體制是如何在不留痕跡的壓迫中,慢性殘害著一個人的生命尊嚴。
在影片中,張經魁先生發出了最沉重的質問:「轉型正義為什麼十六年了還沒結束?」
很多人誤以為台灣的轉型正義轉了二十年還轉不完,只是因為「發賠償金」的進度太慢。但事實上,台灣政策長期陷入了「發錢消災」的框架中。根據官方現行的推動架構,除了金錢補償(如從白色恐怖時期的 600 萬元上限,到近年提高賠償並研議沒收財產返還)之外,國家名義上還同步進行了其他維度的平復作為。
像是法律名譽的平反,公告撤銷過往不法審判的有期徒刑與罪名;或是醫療與長照資源的介入(政治暴力創傷療癒),由助人工作者主動關懷高齡受難者的身心與醫療需求;甚至是歷史記憶與見證傳承,設立國家人權博物館等[註2][註3]。
正義會遲到
問題就出在,這些看似完善的配套,在實踐上面臨了致命的結構性互卡,導致正義嚴重「遲到」。
首先,是只有「被害者」被平反,卻沒有「加害者」的荒謬劇。台灣轉型正義最大的斷裂,在於我們撤銷了張經魁先生的罪名,也發了賠償金,但檔案裡的最終決策者、特務、線民等施暴主體,至今在法律上與歷史上依舊是一片空白。這種半套的正義讓所有的平反流於形式,受難者期待的加害者誠心認錯與道歉,永遠等不到回應。
其次,是情治威權遺緒與國安法規的結構性對撞。在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任務結束解編後,業務被分散至常態部會推動,實質上卻失去了跨部會協調的最高實權。當文化部、檔案局想要落實資訊公諸於眾時,立刻一頭撞上國安局、調查局等情治單位的銅牆鐵壁。情治機關死守情報工作法規與國安機密,堅持對關鍵檔案進行大規模的遮蔽、塗黑與永久保密,導致解密檔案變成滿紙馬賽克的文字遊戲。當國家用「國家安全」的防空洞繼續掩蓋真相,本質上就是在制度結構上保護當年的施暴體制。
最後,是冰冷體制對創傷療癒的二度傷害。即便是政府宣稱的創傷療癒與長照服務,也常常落入目標導向的數據指標陷阱。醫療與社福體系習慣用常規、冰冷的傳統問診來對待高齡受難者,卻完全無法辨識政治暴力留下的深層恐懼。當醫護人員對抗拒就醫的受難者實施急性醫療處置(如手銬般的約束保護、口鼻灌水般的鼻胃管置入)時,在毫無創傷知情的前提下,實質上無意中複製了當年偵訊室或軍事監獄的酷刑經驗,對老前輩造成嚴重的二次創傷。
真心補償?選舉作秀?
然而,每當轉型正義在台灣被提及,社會大眾最常發出的質疑往往是:「這是不是又在為了選舉作秀?」
這種高度的社會對立與懷疑,在處理威權象徵的議題上最為劇烈,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爭議,就是中正紀念堂的轉型爭議。
支持保留的人認為,蔣中正建設台灣有功,改名與拆銅像不僅浪費公帑,更是在全盤否定歷史、撕裂社會。但如果從政治暴力創傷的視角出發,這座巨大的威權象徵,本質上就是那場恐怖鬼抓人遊戲。有受難者家屬曾沉痛表示,中正紀念堂讓她想起被蔣中正下令槍決的父親,多年來她根本不敢踏入這個地方。
確實政治受難者群體在民主社會中的重要性,他們理所當然是社會的一份子。但若牽涉到整體的改名與空間大動干戈,我們必須理性評估:如果這項大工程所花費的公帑如同台電改名般驚人,最後卻又無法完全撫平受難者的傷痛,這樣的作法真的有必要嗎?
事實上,蔣中正之所以在歷史上被記錄,大部分是因為他當時反共的時代背景與歷史定位,紀念他的人也大多立足於此。這段歷史是實然存在的,那就是一個歷史,不需要、也不應該在民主時代對歷史進行粗暴的視覺抹除。對於中正紀念堂的爭議,我個人的淺見是:要拆除銅像可以,要改名也可以。但我並不認為僅僅做完這兩件事,政治受難者與家屬長年累積的深層創傷就會被撫平很多。
如果轉型正義只停留在形式上的拆除與改名,那只是另一種流於形式的空間抹除。根本的原因在於,我們必須「重新賦予這個空間全新的歷史意義」。我們要把威權崇拜的封閉神話,轉型為直面歷史殘酷的民主教育園區。
因為,從張經魁先生的生命史與無數受難者的經歷中,我們可以讀懂,政治受難者真正想要的,絕非幾句政治口號或推倒一尊銅像,而是一個全新的政府——一個有勇氣徹底打開歷史黑盒子、真正承認過去錯誤的政府。國家必須清清楚楚地告訴各位:當年的體制究竟為什麼錯了?
更重要的是,政府必須秉持誠意公開以前的所有資訊。憑什麼目前的轉型正義都只有受難者的生命史被攤在陽光下,那當年的加害者呢?難道整個體制內只有一個蔣中正嗎?一個蔣中正就夠了嗎?我不覺得。古代的暴君身邊都有奸臣,蔣中正一個人就可以把國家搞成這樣,在邏輯上也是說不通的。那些隱形在檔案背後的最終決策者、特務與線民,才是結構性不法的核心。
一句著名的西方法律格言說:「遲到的正義是被否定的正義」(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當政府把資訊鎖在黑盒子裡、情治單位依舊像當年的鬼一樣死守著檔案不放,那台灣這二十年來的轉型正義,當然會被簡化為選舉時才被提起的政治作秀,永遠等不到真正的共鳴與和解。
唯有當國家願意褪去施暴者的威權鬼影,誠實地承認錯誤、公開加害者真相,台灣才能真正結束這場漫長的鬼抓人遊戲,讓所有被定格在過去時空的靈魂,迎來真正清明、且互相信賴的社會。
資料來源:
- [註1]:張經魁先生訪談紀錄(受難者)—臺灣歷史館
- [註2]:轉型正義
- [註3]:臺灣的轉性正義所面對的課題—施正鋒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