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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之後,在思想上漸漸排除黨國思想的毒素之後,有一次重讀《臺北人》,居然讀不下去了:因為那種強烈的認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退守台灣有志難伸的情懷退去之後,以前看不到的《臺北人》中低俗的台灣女人角色,就這樣血淋淋的被看見了:
那個女人,人還沒見,一雙奶子先便擂到你臉上來了,也不過二十零點,一張屁股老早發得圓鼓隆咚。搓起衣裳來,肉彈彈的一身。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又斜眼。…阿春替盧先生送衣服,一來便鑽進他房裏,我就知道,這個臺灣婆不妥得很…《臺北人》〈花橋榮記〉
喜妹是個極肥壯的女人,偏偏又喜歡穿緊身衣服,全身總是箍得肉顫顫的,臉上一勁塗得油白油白,畫著一雙濃濃的假眉毛,看人的時候,乜斜著一對小眼睛,很不馴的把嘴巴一撇,自以為很有風情的樣子…《臺北人》〈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
當然以白先勇這位身份尊貴的將軍之子,平常會接觸到的台灣女人,大都是地位低微的下人,所以台灣女人淪為《臺北人》中不堪的背景人物,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身為普通台灣人的我,心裏難免會不舒服。但是《臺北人》會讓現在的我看不下去的主要原因,還是這些「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舊時王謝堂前燕」,他們這些人的懷舊與鄉愁,是建立在白色恐怖的政治統治之上,先天上就是邪惡的。到今天,這些人還是抱持著「寧贈外賊,不與家奴」的心態,以和平的名義,把台灣的命運押在中國不存在的善意中。因為這些事情都是現在進行式,讓我在讀《臺北人》時會不自主的怒火攻心,因而無法像年輕時那麼單純的去欣賞白先勇《臺北人》崇高的藝術成就,身為台灣人,還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相反的,年過半百之後讀《都柏林人》,因為已經花了一年的時間閱讀《興亡的世界史》,對愛爾蘭和大英帝國的歷史已稍能掌握,所以就可以讀得津津有味。喬伊斯是文學史上現代主義的開拓者之一,和台灣戒嚴時代的現代主義刻意不談政治的發展不同,喬伊斯的寫作,與愛爾蘭的宗教與政治息息相關,目前我完讀《都柏林人》和《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不得不說他寫作的唯一主題,就是被羅馬天主教和英國殖民政治雙重壓迫、處於「一僕二主」麻痹狀態的愛爾蘭。他為了追求自由,逃離處於雙重壓迫的祖國,先後旅居的里雅斯特、羅馬、巴黎等地,也就在他離開祖國之後,才能以適當的距離,以作品不停的去思考愛爾蘭的處境。
《都柏林人》的主題是「麻痹」,就如同中國以筆代戈的文學家魯迅一樣,喬伊斯認為愛爾蘭民族的問題,就出在歷經挫折之後的無助與自我放棄,在這種呆滯的心靈之下,愛爾蘭民族只能維持在令人喪氣的麻痹狀態。在《都柏林人》的精雕細琢的十五篇短篇中,喬伊斯以各種方式來展現愛爾蘭民族的各種弊病,試著成為民族的明鏡,刺激國人來脫離麻痹的狀態。在〈會議室裡的常春藤日〉中,在他們的民族英雄無冕王巴奈爾的祭日,海恩斯先生念了以下的詩句:
他死了!我們的無冕王死了。
啊!愛琳(註:古詩詞中,愛爾蘭又名愛琳)!以悲傷和哀泣,哀悼他。
他死了,那幫心狠手辣的
現代偽君子,葬送了他。
他被一群懦弱的野獸分而食之
他曾經領導他們從泥沼裡爬升到榮耀;
愛琳的希望,愛琳的夢想
隨著無冕王的葬火,煙起而消失。
巴奈爾是愛爾蘭史上最有號召力的政治領袖,以議會政治的方式,推動愛爾蘭自治法案,卻因為婚外情的緣故,被自己的同胞拋棄,因而英年早逝。這篇小說批評了愛爾蘭人可以因為婚外情而拋棄巴奈爾,卻歡迎有多次婚外情前科的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來訪,是可忍,孰不可忍?時年九歲的喬伊斯在巴奈爾去世那年,寫詩譴責背叛巴奈爾的政治人物Tim Healy,他對於巴奈爾的惋息,始終如一。
因為在心靈上跳脫了國共內戰和大中國主義的限制,我才能去讀《興亡的世界史》,以及進入《都柏林人》的世界,並且把《臺北人》拋諸腦後。我想,《臺北人》的藝術高度,並不是我這種出身卑微的台灣人所能領略的,對於曾經熱愛這本書的我,我感到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