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明明是想靠近個案的。
我看得出他正在難受,也知道那個混亂背後不是惡意,只是他還沒辦法找到能夠承載那些難受的容器。
但在某個時刻,我的語氣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我會突然說話變快、變直接,甚至開始糾正對方的想法,像是我被推進了什麼東西裡,卻來不及搞清楚那是什麼。
有時候是一種不確定感先浮上來。像是對方說了一句話,我聽見的卻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那句話底下的某種「挑釁」或「試探」——但我又不太確定,那是他的,還是我的反應。
但那種不確定性讓我焦躁。我開始變得更「專業」、更「清楚」,想用語言把空氣裡那些我說不出的東西切割開來。但越是這樣,我越知道——我其實已經被拉進某個空間。
這不是單純的情緒感染,也不是移情的再現那麼明白。是一種像霧一樣的流動,一種沒有語言的訴求,在我還沒來得及辨識之前,就已經在我身體裡運作了。
有時候是胸口變得緊,有時是腦中空白,我開始忘記我要問的問題,或開始對個案產生某種不合理的評價。那一刻的我,像是暫時失去了作為治療者的立場,卻也因此更靠近了某種真實的東西。
只是,那個靠近讓人覺得危險的。如果我不夠留意,我會開始扮演一個角色——一個糾正者、一個教育者、一個看似理性但其實在逃避感受的人。
但如果我願意停下來、慢一點,我可能會發現,個案正在以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把某些東西交給我承擔——那些他害怕感受到的恐懼、羞恥、憤怒,沒有經過處理,就已經開始在我裡面發酵。
我能不能承接?我能不能不把這些東西還回去?我能不能在它們還模糊時,就先感受到,並辨識出那不是我?
實在是太難了。
我們不是靠著走進治療室就能靠近,而是靠著願意辨識那些「不是我卻在我身上發生的東西」,在那裡,我們才真正走近了個案的內在世界。
有些時候,治療師不是在承受攻擊,而是在穿越對方尚未能說的痛。那些痛,常常是以最難辨識的方式出現——就像我們忽然變得不像自己,像走樣的治療。
— 一位在不確定中練習承接的心理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