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測#806] Strauss-Howe 世代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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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心理史學,就是相信社會的興衰並不是由理性決策所推動的,反而主張每個世代的人會創造下一個世代,而下一個世代於那環境成長後,新世代的思想就跟上世代不一樣,而社會的面貌就像四季一樣不斷的循環。

最近網絡上流行的「強者創造好的時代,好的時代創造弱者,弱者創造壞的時代,壞的時代創造強者」可說就正正是心理史學的主張。中華文明長久說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極必衰,否極泰來;治亂興替,大治後必有大亂,大亂後必有大治的思想;可說東亞的歷史觀本身就很有心理史學的味道。

而在八十年代末期,Strauss 與 Howe 兩人就寫了一本書,叫作 Generations。就以美國的歷史去講述他們的心理史學理論,他們以二十年為一個世代,將美國劃分為四種世代,八十年一個循環;而相信人類的社會就是在四個世代中循環,然而,美國只是例子,這其實可以應用於任何人類社會,也可能能應用於香港臺灣與中國,但他們只講了美國就是。

而四個世代之間是互相影響的,因為四個世代的人會在同一個時空中存在,只是角色不一樣。當一個世代是童年時,另外三個世代分別是青年,中年與老年,因為角色不同,自然決定了不同世代之間的互動與關係。

首先第一個世代,就是「頂峰世代」,他們生於社會最強大頂峰的時期;他以就是剛好戰勝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946 年為開始,全體的美國國民在全民投入戰爭後,一起取得勝利,不是在前線奮勇作戰,就是在後方生產支援。在戰爭中,美國人形成一個強大的整體,公共利益與集體主義無可置疑,個人樂意成為這個整體的一部份而感到光榮。那時候的美國人對未來與自己都充滿信心,相信核能與高科技會帶美國走向星際,美國五十年代那種繁華樂觀就是頂峰世代的景像。

但這樣的世代卻還是有負面,那些不願意跟隨主流的人,少數族群,內向的人,孤辟獨行,不為社會感到光榮的人,在這樣的社會是完全被壓抑,沒有聲音的。在黑暗的盡頭走到光明那一瞬間,整個社會都會無視與鄙視那種不願意參與這集體光榮與全體戰爭的人,更不要說是背叛者。這樣的世代更是非常的「父權」。

這世代成長的孩子們,他們會發現自己是超越不了父輩的,戰爭的光榮一輩子都說不完不是嗎?戰爭的苦難也是一輩子說不完不是嗎?你就算當兵也沒機會打一場那麼大的戰爭,就像現在的世代覺得永遠追不上上一代人的房價一樣,那世代的人也覺得永遠追不上上一代人的自豪。而且自少都被那種集體主義,紀律,樂觀,否定個人思想所壓制。

因此就會出現第二世代,「覺醒世代」,他們對於各種偉大的事情感到厭煩。甚麼戰爭?甚麼社會公共利益?甚麼苦難?甚麼貢獻?是的是的這全都對,但是他們已經受夠了。所以年輕世代為第一代起反旗,就會追求標榜自由與自我,他們覺得上一代是枯歇無味,庸俗的,那就是六十年代開始的嬉皮士世代。

你們打贏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有甚麼了不起?和平不打仗不是更了不起?你們搞核能搞工業賺很多錢不是成就,而只是貪婪,保護環境與自然更重要;你們搞父權搞階級,我們要平等要愛;你們各種保守根本違反人性,男女趁年輕自由享受肉體性解放才是正道。人類需要的不是偉大,集體主義只是騙局,人類需要的是維持真我,「我」的感受才是一切。

這個世代是自由開放的,甚麼叛離經道的東西都會被接受,而且受年輕人歡迎。所以流行搖滾樂,濫用藥物,奇裝異服,古怪髮型,各種浪盪的生活方式,各種新興宗教,社會運動,社會主義,東方主義,東西越不傳統越不正統,就越是代表對偉大與集體的不服從。是對傳統價值最敵視的年代。也就是「戰後嬰兒潮世代」。

這些自由叛逆的人們,他們對於下一代,自然也是用自由叛逆的方式去培養的,他們抗拒各種傳統的教育方式,即是訓示,規教,紀律,這些東西就是他們最討厭的東西。他們堅信孩子應該自由自在快樂地成長,堅信充滿愛與溫柔去培養下一代,也就是大家常聽說的愉快學習,快樂教育,森林學校,融合教育之類的東西會盛行。他們想要孩子自由,真我,快樂,有無盡的可能性,未來的人類全都是更美好的人。

他們的後代,就是第三個世代,作者稱之為「解離世代」。他們的上一代人是在規制不自由下成長,然後長大後追求自由,相信自己獨特的人;而他們這一代是在自由快樂中成長,自幼被父母尊重遷就,一輩子都沒有受過多少規制不自由的人。而且因為家境兩代變好,普遍都能夠受高等教育,人人都預期自己出來當中產。

然而,這裡出現一個問題,大家都追求自我,大家不覺得需要為集體讓步,大家都覺得自己習慣與值得被別人好好對待時,那誰讓步與向別人負責呢?社會上遷就別人的人越來越罕見,人人都是覺得自己很獨特,是個被選中的孩子。每人都應該追求自我,自我中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就只有一個結果:社會根本無法滿足他們。這個社會就是沒法令人每人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每人都財務自由,每人都有房子,這房子總是要有人去做底層勞動,去掃街,去洗廁所,去收銀。而這世界上獨特的人都是少數,你是父母的寶貝,他跟你說你將來會偉大,但出到社會後你只是個平庸的臭四,不重要的人。社會能給你的工作就是一些不重要,可取代,沒有靈魂的工作:例如工廠工人。

童年過得好,學歷高,自我意識也高,物質生活良好卻心情抑鬱,自尊心長期受創。因此大部份人會對社會產生失望,慢慢走向對社會的一切都走向厭煩。他們長期感到不快樂,對於一切建制都不信任,對於大部份人都不信任,對於社會不信任,認為這個社會是腐敗的,沒有希望與沒有機會的,而社會虧欠了自己。

因此對於他們來說,目前的秩序最好崩潰,社會越走向混亂越好,社會越分裂越好,社會的建制走向弱化,他們才能夠從這種長期被壓抑的不快中解放出來。在中上層階級中,享樂主義,消費主義成為了主流;而在中下層勞動階級中,經濟上無力無時間享樂的他們,反社會思想則越來越盛行。但是也因為大家縱情的消費,及時行樂,追求虛榮,社會反而走向紙醉金迷式繁榮。但是跟第一世代相反的是,第一世代炫耀的是「犧牲與成就」,第三世代炫耀的是「消費與享受」,除此之外,一切解離,性別,種族,宗教,權威,全部都要越拆細越好。美國就是這時候發明了七十個性別的。

那麼之後會是甚麼世代呢?那就是「危機世代」,當整個社會都走向不信任,然後人們又唯恐天下不亂,政權幾年就輪替一次,然後誰都在怒吼,誰都在埋怨他人,把時間花在炫耀虛榮與為雞毛蒜皮的事情爭風吃醋上,每天以攻擊批鬥炎上為樂子,天天找尋新的目標。在體制裡的人則庸懶無力,誰都不負責任,不斷把問題向後推的結果,就是會將問題都集中在一個時點連接爆發。

比方說政府積下債務,但誰都不打算還債,只會越借越多;政府開源節流,但誰都不願意被流,吵完之後完全節不了流;政治上大家只顧攻擊政敵互相抬槓,只要是敵人支持的我就反對,事情對錯連討論價值都沒有。結果就是來個大崩盤,作者拿出的例子就是美國二十年代的紙醉金迷去到頂峰之後,就發生了華爾街股災,然後進入大蕭條。大蕭條就是危機世代。

在危機世代中,大家去到了無法掩耳盜鈴的地步,過去兩個世代無視掩蓋的問題全部都浮現。本來沒有尊嚴但有物質的生活,也在社會經濟無法支援下失去,本來為尊嚴而大吵的人們開始住口了,因為他們慢慢發現食物比尊嚴更重要。社會上掌權的人也就是前面第二三世代的人,卻都是個人主義者,多是無心去解決集體的問題,甚至不認為自己有任何責任,只顧繼續自己本來有興趣的議題,對於真的要處理的吃飯治安這些問題,都視而不見。以前覺得自己活得不能再慘的人,突然發現原來以前一點都不慘。

第二三世代中以為遠離自己的戰爭,動亂,疫病,飢餓,貧窮,會在危機世代中爆發。政治上卻沒有任何權威能夠解決任何問題,檯面上大家信任的政客都是操縱媒體與形象的巨人,解決問題的矮子。軟弱與自我的人充斥在社會,誰都覺得別人要救自己,但沒有人有心思去救人。人們陷入恐慌與絕望當中,驚呼世界為何會變成這樣呢?開始反思之前幾十年出了甚麼問題。

第四世代的人,人生是一個向下墮的過程,一定都在惡化,上一輩人也沒有留下能解決問題的氣魄與智慧,有錢的人則自外於桃花園作壁上觀。最後變化是出在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處,那些覺得甚麼工作都可以做,只要有飯吃就好;甚麼政策都可以接受,只要有飯吃就好;就算沒有民主沒有人權也沒關係,只要有飯吃就好;只要有人願意出來以強硬的手段,為他們的餐桌上帶來麵包與黃油,為他們帶來工作,為他們帶來三餐一宿,他們願意支持任何一個強人。他們需要一個偉大的統治者,他們願意成為偉大統治者的追隨者,全力支援他,以最強硬果斷的手段解決問題,渡過危機。

在美國歷史中,那就是美國總統小羅斯福,在大蕭條下,以強硬的施政聞名,他抽超高的稅率,他強行沒收了全國的黃金,他領導了戰爭,他大幅擴大了聯邦的權力,他進行徵兵,他連任四任美國總統去到死亡為止。他被罵是獨裁,破壞美國憲政的基礎,他為不少人所憎恨。但是他能為絕境的人們帶來了食物,帶來了居所,而且讓美國打贏了人類史上最大的戰爭,那些在危機世代中領著救濟食物的孩子們,在戰爭中成為了榮耀的英雄,一生從無到有建立起一切。

這些人又重新成為了第一世代,在苦難絕望中成長的人們,透過團結與奉獻,將一切的混亂終結,他們重新得回了尊嚴與麵包,個人與自由早就在危機中被全部吃掉。他們珍惜現在所得的一切,看不起放縱墮落的上兩代人,並以之為警戒。這世代的人在苦難中成長,變得有紀律,集體主義,強悍尚武,保守,重視公民責任,比起權利他們更重視責任,比起自由他們更重視秩序。奢侈消費並不會得到他們羡慕,建功立業的人才會被尊重。那就是美國「偉大的一代」,也就是美國大兵的那代人。

最後他們有了下一代,就希望能夠永遠的保境安民,教育出有紀律,能夠保家護國而自豪的孩子,然後你也想到,他們的孩子會怎樣背叛他們。一切都回到起點。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就是這樣的不同的輪替,去到極端之後就逆流。然而,隨著人類壽命的增長,以及晚婚,世代的長度也會走向延長。所以二十年只是一個標準,他是可以改變的。

這個說法當然不是為所有人所接受,無疑他是主觀武斷,難以證偽的,不能算很科學。而這是否能夠用在其他社會上,例如香港,臺灣呢?也不知道。但是可以想像的是,不同社會之間的頂峰是不一樣的,所以世代自然也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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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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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介意觸及一些可能你們覺得很敏感的問題,例如臺灣為何不是獨立國家呢?如何穩固中港臺的人的基本人權?要如何面對中國那不可定的未來,會帶來經濟、政治和主權上的種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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