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繼續寫這種冷門哲學?因為有人閱讀,而這些冷門哲學的少數朋友往往凝聚力更強。
試想,在吵雜的河道上(社群、臉書、脆),有一股清流;在煩擾的比特犬與+0之外,有人願意和你談論人生理想與哲學。這就像在成人市場裡販售微積分課程——即使我們知道人生充滿荒謬,匍匐於泥濘之中,我們仍然想轉頭看看陽光。人是剎那的生命,不斷在肯定與否定之間變動——讀一本書、看一部電影,甚至一場對話,都可能讓我們變成與昨日不同的人。
沙特說:「他人即是地獄。」因為人與人之間根本無法真正相互理解。我們只能選擇性地理解對方的一部分,因此所謂的「認識」往往只是表面。
所以,若你嚴肅地面對生命,就會發現人是奧妙無比的存在。我們不該把人視為問題,而應將人視為奧秘。
例如,當你認為某人「有問題」,就像把他當作機器,試圖修理後期待他「正常運作」。但事實上,沒有人是沒有問題的,人本來就是問題的製造者。因此,我們不該期待一生沒有問題,而應該培養解決問題的能力。
沙特與卡謬:兩種存在主義路徑
沙特的哲學不允許上帝的存在,因為若有上帝,我們的「為己」將受到限制。
卡謬也是法國哲學家,著有《異鄉人》《薛西弗神話》等。他年僅47歲便因車禍去世,是諾貝爾文學獎歷史上最年輕的得主之一。
與生長於巴黎、少曬太陽的沙特不同,卡謬來自北非的法屬阿爾及利亞,成長於貧困之中。他的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死,母親靠在河邊洗衣養活他們。他曾說:「我人生只有兩樣東西——陽光與海洋,這是無限豐盛的。」這種來自自然的充盈感,使他即便生活困苦,仍感覺人生沒有缺憾,並充滿生命力。
他的作品《異鄉人》,沙特曾稱讚其「充滿荒謬與反荒謬的爭吵之聲」,表面上探討荒謬,實際上則試圖解決荒謬的問題。
但卡謬指出:「當你意識到人生是荒謬的,代表你注意到了另一種不荒謬的可能性。」這句話極具啟發性——那另一種可能性是什麼?
答案是:你可以選擇自己對待人生的態度。
哲學討論的是「如何讓生命有意義」。但關於死後的世界,哲學家只能告訴你「可能」,而信仰則會告訴你「一定」。
信仰要求人們相信它的答案,否則不同信仰之間便會爭論不休。這也是為什麼卡謬認為:「不要隨便信仰宗教。」
在哲學史上,卡謬是個天才。他說:「萬物的存在本身不荒謬,父母生下我不荒謬,但我存在於世間,卻是荒謬的。」
荒謬是一種遭遇,是當兩個人相互碰撞時產生的衝突。例如:
壞人碰到壞人,這叫報應。好人碰到壞人,社會會希望給予公正的審判。但當好人碰到好人,卻仍然造成悲劇時,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我們常以為「邪不勝正」,但事實上,每個人內心都可能同時是聖人與匪徒。當事情發生後,我們總想找外部的原因,但真正的潛在因素往往就在我們自己身上。
卡謬說:「當你意識到人生是荒謬的,代表你心中有一個標準,知道某種狀態是不荒謬的。」這就是思想的力量——當我們揭露荒謬,等於是在追尋光明,尋找道德的底線,探索「什麼才是正確的」。
那麼,如果人生是荒謬的,我們可以自殺嗎?卡謬分析了兩種自殺:
肉體上的自殺 —— 直接結束生命。但這違反生物求生的本能,許多人在瀕死之際才驚覺自己誤解了人生,還有許多未曾體驗的樂趣。
思想上的自殺 —— 宗教信仰往往是思想上的自殺。當人們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選擇不再思考,而是直接接受宗教提供的答案。
例如,我從小信仰天主教,六歲便開始背誦教義,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何生在這世上?」答案是:「為了恭敬天主,拯救自己的靈魂。」
當時的我年僅六歲,便接受了這個答案,從此不再困惑。別人還在苦思人生的意義,而對我而言,答案已經明確:崇拜神,拯救靈魂。
這就是宗教的力量——它讓人「不需要再想」。但並非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緣,因此卡謬認為:「我們不應該輕易地接受信仰,而應該深入思考。」
卡謬最終的結論來自薛西弗斯的神話。薛西弗斯被懲罰,終身推著巨石上山,石頭每次到頂便滾落,無限循環。這是一個典型的荒謬處境——人為何要做毫無意義的重複勞動?
但卡謬說:當薛西弗斯將石頭推到山頂的瞬間,他的肩膀是輕鬆的。他慢慢走回山腳,準備再次推石。此刻,你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
這是整本書的結尾,也是卡謬對荒謬人生的最終答案:「即使人生充滿荒謬,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活出快樂。」
內容擷取自台大哲學課 「荒謬之超越」編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