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後,我依循社會和家人的期許,進入一家在臺灣算是不錯的公司工作。因為急於變成一個經濟獨立的人,我在大四下就非常積極找尋與自己科系有關的職缺,而這份工作正好吻合我的所學,因此算是學能所用。我帶著興奮和期待的樂觀心情進入公司,開啟打工人的新生活。
經理是一位在公司待了20年左右的中年男主管,幽默的說話方式加上娃娃臉,讓我總有種他非常年輕的感覺。但說到工作能力,他老練、圓滑,日常業務已是得心應手,面對緊急狀況又能處變不驚的處理,真的是在職場上無可挑剔的員工。他的厲害之處遠不只如此。職場上「人和」並不是一件容易拿捏的事,跟不同職位身份性別的人相處,都有各自需要注意的地方。經理在人際關係的維繫上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無論是哪一種人跟他交手過無一不信服:在子公司前有威望、對組員有關懷、跟客人亦敵亦友,既能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又確保公司利益不受侵犯。簡兒言之,就是將八面玲瓏內化到骨子裡的超強業務員。還記得有一陣子是缺蛋潮,那時候無論去哪一個通路都買不到雞蛋,幾乎是無蛋可煮。某天在產業裡有頭有臉的大客人來拜訪,還提了幾盒品質很好的機能蛋當禮物,分送給長官和對口。經理已經闖蕩多年又為人和善,自然是少不了他的一份。我身為一個進去還不滿一年的小菜鳥,只能巴巴望著雞蛋,小心翼翼地藏起羨慕的眼光。送走客人後,經理傳來一條訊息問我家裡有沒有雞蛋吃,他知道我和姐姐一起租房子在外面住,如果買不到雞蛋的話,他不介意與我分享。可能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或是太想吃雞蛋,我也沒有深究他是不是只是禮貌性詢問、為什麼問我等等的,只回覆說我想吃雞蛋,請跟我分享非常感謝。後來他就在下班前默默把一個網購紙盒放到我桌上,還附上訊息說他沒有問其他的組員,叫我不要張揚。回到家打開紙盒,發現裡面躺了十幾顆飽滿的土雞蛋,底下還鋪一層厚厚的碎紙以防撞破。後來我仔細推敲,猜測是他們家也吃不了這麼多,我又是最年輕的組員,經濟上相較其他人還是略為拮据,做個順水人情皆大歡喜。不過我還是很感念他的分享,其實他能送的人很多,卻還是想到了我的處境並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在公司的兩年多裡,我有兩年都是他的組員。隨著在公司的時間越長,我越發現公司其實只是名頭響亮,內部有很多的沉痾和不公,運作上也有許多應該要解決卻一直拖延的問題。在合作時間長了以後,經理和我對彼此都很認可跟尊重,有時我們也會聊到一些職涯和人生的問題。有天我問這間公司明明只是一座小廟,為什麼能容得下他這尊大佛?他回到他太太也在公司,夫妻能提供唯一的兒子好的環境成長,夫復何求?那時的我剛出社會總有些血氣方剛,並不太能完全理解他妥協的原因是什麼。現在聽跟想了很多之後,才逐漸理解到找一份自己能接受,同時又兼顧想要生活的工作有多難。
後來公司有了一輪人事調動,將他從服務二十年的部門調到另一個完全不同領域的部門去。明面上說是為了升遷的跨部門訓練,實際上一則是怕員工掌握過多的資訊,與客人有不當的合作;二則是我的部門沒有位子讓他往上升,往其他部門發展或許有一線升機。他就帶著二十年的經驗,離開了一個他最了解的部門。他的調動讓我對公司的人事制度感到徹底的失望,我無法想像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我要如何解讀跟調適,再加上我對工作內容感到倦怠、私人感情的變化,最終我離開公司到日本打工度假。
其實經理和我在日常生活裡,大概是很難成為朋友的。他的圓滑中總是透露著一股疏離,有一種似有若無、忽遠忽近的不真實感,令我很難真的看見他的所想所感。長大後我領悟很多事,其中一件是好人並不代表朋友。你們或許能相敬如賓,但只會停留在表層的交往,不會有更深入的了。即使我秉持著純粹對人的好奇,想去探知他的想法和生命經驗,終究是無法企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