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海風(上) 【慾文章節在第五章|海風(下)】
我一直以為,「離開」是件需要勇氣的事。
直到車子越過蘇花的轉彎,海像一塊打翻的青瓷鋪滿眼前,我才明白,有些地方會替妳作決定。
風從海面吹來,像有人從遠方伸手抹去我額上的熱氣,那一刻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只要再多呼吸幾次,就能把胸腔裡那團灰霧全部換掉。
清遠沒有說太多話,只偶爾指著前方的路標,提醒還有幾公里。我看著他握方向盤的手,那骨節間的弧度很安定,像這條沿海公路本身的線條,沒有急轉,卻一步步把我帶向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靠海的房子不大,白色的牆和木質的地板,像是曬過太平洋陽光的貝殼,乾淨、帶鹹香。落地窗外就是海,風從縫隙鑽進來時,連空氣都有潮濕的重量。
「這房子是我自己的,我爸媽不住在這,這幾天妳就自己隨意,」清遠把鑰匙放在桌上,「冰箱有些吃的,要咖啡自己磨。」
我沒有回話,只輕輕點頭道了謝。好像生怕多說一句,這份安靜就會碎掉。
那天早上我什麼也沒做。咖啡香緩慢地充滿房間,我端著杯子坐在落地窗前,冷氣的風似乎混著海的氣息,把我的髮絲吹得微微發癢。我為了聽更清楚的浪聲,開了窗一小角,風就像認出我似的湧了進來,它戴著鹽味,又不急著說話。在台北,風是擁擠煩燥的;在這裡,它就像一位舊識,來看看妳,瀟灑地不必寒暄。我把杯子放在膝上,靜靜地看向遠方的海,我什麼也沒想,神志像一片葉漂在水面上,而潮汐在替我行舟。忽然覺得胸口慢慢鬆開,像多年繃緊的扣子忽然滑落到地上。眼皮一沉,咖啡放在一邊,我就這樣睡著了。
醒來時,陽光已經斜進來,清遠在廚房泡著咖啡,機器輾磨的聲音很輕。
「醒了?」他看了我一眼,「等一下去吃飯,下午帶妳去海邊走走。」
午餐後,我們在濕熱的風裡沿著海岸散步。海浪一次次湧上來,又退回去,把沙地踩得更結實。清遠偶爾指著遠方的船說是什麼船型,我聽不太懂,也沒有急著問清楚。只是覺得有人替我解釋風景,這件事本身就很溫柔。
夜裡回到屋裡,他把吐司煎得焦脆,蛋黃溫順地停在中間。
我問:「這裡的夜,好像比城市的還安靜?」
他說:「因為大海下班了。」
我笑:「所以白天那麼藍,是不是過勞的證據?」
他笑著回說「他工作不為生活,是為了興趣的。」
那晚,我在不帶震動的黑暗裡睡去,夢裡只有一片寧靜。
第二天,清遠說要帶我去坐船。我以為會暈得一塌糊塗,結果船才剛離岸,我就被眼前的光景奪走了注意力。
海面在晨光下是帶著銀粉的藍,魚群在水下閃出一瞬的亮,像有人輕輕撒了一把星。清遠熟練地甩竿,動作乾淨,像做了很多年的事。
「等一下可能會釣到白帶或花鯛,」他說,「夠大的話,晚上煮火鍋。」
風帶著鹹味撲在臉上,我伸手去碰,指尖只有空氣,卻像捧到一整片海。
傍晚我們去超商採買,他推著籃子走在前面,偶爾回頭問:「要不要加點菇?」
釣上的魚被他處理得很快,煮在火鍋裡時,湯色慢慢轉白。
吃到一半,我才發現自己笑了很多次,笑的原因卻已經記不清了。
第三天,清早的新聞說有颱風接近,發布了海警。清遠問我,如果真的回不了台北,要不要請假。我幾乎沒有猶豫地說:「好。」
我們趁天還沒變壞,爬了美崙山。山不高,卻能俯瞰整個花蓮市,市區像被山的臂膀輕輕攬住。下山後,他帶我去一家小小的泡芙店,外皮酥得一碰就裂,奶油帶著淡淡香草味。
晚餐是在一間燈光昏黃的餐廳,窗外已經開始有細雨。清遠坐在對面,認真地聽我說著一些不重要的小事。我忽然想,如果時間能一直停在這種傾聽與被傾聽的平衡裡,說不定我也願意一直住在這裡。
第四天是颱風的前夜,花蓮的天空低得像要垂到屋簷上。
風聲像有形的手,推著窗戶的玻璃,一遍遍地探試它的耐心。
清遠站在廚房,為我切水果,刀刃在蘋果皮上繞出一條長長的紅絲。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太平洋的顏色從晨間的灰藍,一寸寸沉成濃墨。
「明天應該會放假,」他說得很輕,像是在安撫什麼,「可能還會放兩天。」
我點點頭,沒有急著回答。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如果可以,我願意被困在這裡。被海困住,被風困住,被他困住。
下午雨開始密集地落下,我們躲在屋裡,各自看書。偶爾我抬起頭,他正低著眼翻頁;偶爾他走去倒水,我聽見冰塊撞擊玻璃杯的聲音,在風雨的背景裡清脆得過分。
夜裡,我們沒有開太多燈。颱風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種巨大的呼吸,把我們與外界隔得很遠。
第五天一早的雨沒有預期中的大,天空卻還是厚厚的雲。清遠煮了熱湯,味道鮮美卻淡淡的,讓我的胃像被小心地托住。
飯後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話題從颱風聊到他的工作,再聊到他在台北的十年。
「…我那時本來打算畢業後就要回來,」他說,「可是那時候交了女朋友,她不喜歡鄉下,我一時糊塗留在了台北,結果並不快樂。」
「因為工作嗎?」我問。
「不是,工作反而是放鬆」他頓了頓,「主要是生活,可能是因為我把自己留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
他說到半年前,女朋友出軌。語氣很平靜,好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可我聽得出,那平靜是被海水長時間打磨過的石頭,光滑,但曾經有過棱角。
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側臉。那一刻我想,如果是我,也希望有人能看見這張被風雨磨過的臉,卻不急著替它上任何的色彩。
後來我們聊得更多,像把彼此藏了很久的抽屜一個個打開。裡面有潮濕的、破損的,也有溫暖的、柔軟的。漸漸聊到對彼此的感覺時,話語開始放慢,
屋裡的燈光靜靜地落在我們之間,像一層薄薄的暖霧,將距離悄悄推近。我們對望的時間,比言語多出好幾倍,視線像細長的線,緩緩地、確定地,纏住了彼此。空氣並沒有被拉緊,而是變得稠密,像一杯尚未攪開的蜜,緩慢卻溫熱,讓人無法抽身。
他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摩挲;我察覺自己的呼吸有點亂,卻沒有移開目光。空氣不再是靜的,而是帶著看不見的流動,慢慢推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清遠忽然低聲說:「我打算這次回台北,就結束那邊的生活。」
我愣了一下,「那以後呢?」
「以後我不會再為任何人去過自己不愛的日子。」他的語氣像海退時露出的石灘,堅定而乾淨。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那些關於未來的話題都不重要了。
「沒關係」我輕聲說,「有些人哪怕只會在人生中出現一下下,都很幸福……」
接下來的動作幾乎沒有預兆。只是靠得更近,呼吸交疊,彼此的體溫在風雨的籠罩下被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