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壓垮 【慾文章節在第五章|海風(下)】
初步簡報交出去時,老闆看過後先是淡淡點頭,「不錯」,像是例行的寒暄。可下一秒,他指出不足之處,語速不快,一條條,像冰冷的指針敲在玻璃上。最後,他補上一句:「期待妳完成下個月的專案報告。」
話音未落,他又宣佈由她暫代策略經理的位置,負責與其他部門合作。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上的秒針聲,背後幾道視線落在她頸側,冰冷而尖銳,敵意、忌妒、甚至一點幸災樂禍。
那一疊厚重的專案資料,像是蓄意推到她懷裡的磐石。我腦子突然像斷了電,呼吸變得費力,胸口空空的,卻沉得像壓了一塊濕冷的石頭。最近,我越來越難專注在任何事上,早上起床時,手腳像灌了鉛,連牙刷都懶得握緊。電話響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打開電腦時盯著螢幕發呆,游標閃啊閃,像催促、像譏笑。
明明坐在燈光底下,眼前卻像蒙著一層灰霧,所有聲音都遠得不真實,像隔著一堵厚玻璃傳來。我像是掉進一個沒有出口的深潭,壓力把我一步步往下拖,水面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冰冷的水壓一寸寸擠進胸腔,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每一次張口都被嗆進更多冰冷的水。
日子像是一條被抽乾色彩的長廊,牆上只有灰影與回音。回家的路上,我甚至會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牽著走進一個更深的黑洞。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這份工作裡,一點一點地被掏空,直到再也記不起來,最初是為了什麼,走進這棟大樓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灑進來,將室內的木質地板染成溫潤的色調。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像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著有人進來。
是她。
她的腳步很輕,卻輕得像沒有重量。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眼神失焦,彷彿什麼聲音都傳不進她的世界裡。她坐下時沒有說話,連平日裡例行的寒暄都省略了,只淡淡地把包放在椅子旁,像機械般配合著他的指示。
他注意到那種安靜,不是放鬆的安靜,而是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安靜。
「趴著吧。」他盡量用平穩的語氣,不讓自己的擔憂溢出來。
她照做了,背部微微起伏著。指尖按上她的肩胛時,他感覺到肌肉像是被長久攥緊的繩子,冰冷而僵硬。他慢慢推開那些結節,一點一點探進她的疲憊裡。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毛巾底下,他感覺布單下有微不可察的顫動,像是心口深處有什麼鬆脫。幾秒後,他微微俯身,才看見她的眼角正默默滑下細細的淚水,幾乎沒有聲音。
「工作很累嗎?」他的聲音低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他指尖的力道稍稍放輕,他沒急著問原因,手上的力道放得更柔和,像是怕壓痛她看不見的傷口。「有時候,不是妳不夠努力。」他說得很慢,「有些事,不一定要撐住。就算放鬆一下,也沒有關係。」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似乎被什麼戳中。
「連假要到了,」他頓了頓,語氣像是在替她留下一個出口,「要不要去花蓮住住?海邊很安靜,早上只有浪聲和鳥叫,妳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做,也不用想別的事,就睡覺、散步、曬太陽。」
她終於抬起頭來,眼睛還有水光,但那水光裡像是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
他看見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