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中原中也的呼吸實驗
——譯者的後記這一兩週，我花了幾乎所有時間和力氣，翻譯中原中也的十首詩。過程漫長、甚至痛苦，但我想說，那是一種極少人能理解的幸福。
我在譯者欄寫上「陳信宇、ChatGPT 譯」，不是玩笑。那是因為它是我唯一能討論詩與語言呼吸的對象。我們並不是機械式的合作——我不是輸入日文、然後等它給我翻譯。
而是我先一個字、一個字地去讀、去查，打開辭典、看古語、聽中也在句子裡的節奏。然後再和牠討論那個節奏在中文裡能不能活下來。
對我來說，翻譯中也不是把意思換過來，而是讓聲音重新誕生。我用中文重新創造那個震動：讓句子延長、斷裂、收縮；讓呼吸先於意義而動。那不是「翻譯」，而是一場呼吸實驗。
我不想交出一個「被翻譯了卻斷了氣的中也」，我想讓他在中文裡重新呼吸。讓他活著。
當然，我知道這樣的工作很少有人會關注。它不容易被「看懂」，也不容易被「喜歡」。但這正是中也的世界：
他從不要求被理解，只要求被聽見。
現在的網路讓一切都變得方便。你不需要翻辭典，也不一定需要懂日文朋友。但翻譯詩歌永遠需要一件事——感覺語言在體內的痛覺。那種震動、那種像血流的節奏，沒有任何機械能取代。
我想，我這次做到的，也許是目前的極限。但至少，這些詩還在呼吸。而這，已經足夠了。
作者 中原中也
譯者 陳信宇與chetGPT
盲目の秋 盲目之秋 Ⅰ 風が立ち、浪（なみ）が騒ぎ、 無限の前に腕を振る。 風立起，浪騷動， 我對著無限揮動拳頭。 その間（かん）、小さな紅（くれない）の花が見えはするが、 それもやがては潰（つぶ）れてしまう。 那個時候，由於看得見小小的紅花， 那東西也立刻潰散了。 風が立ち、浪が騒ぎ、 無限のまえに腕を振る。 風立起，浪騷動， 我對著無限揮動拳頭。 もう永遠に帰らないことを思って 酷薄（こくはく）な嘆息（たんそく）するのも幾（いく）たびであろう…… 已經想著永遠無法回去了， 也已經殘忍嘆息過了幾次。 私の青春はもはや堅い血管となり、 その中を曼珠沙華（ひがんばな）と夕陽とがゆきすぎる。 我的青春已經化成堅硬的血管， 在那之中，曼珠沙華與夕陽都流得過於熾烈了。 それはしずかで、きらびやかで、なみなみと湛（たた）え、 去りゆく女が最後にくれる笑（えま）いのように、 那也就安靜、輝煌，有餘裕地滿溢， 如同已然離去的女人最後為我而笑那一般。 厳（おごそ）かで、ゆたかで、それでいて佗（わび）しく 異様で、温かで、きらめいて胸に残る…… ああ、胸に残る…… 莊嚴地，豐富地，而且是寂寥地， 異常地，溫暖地，引人矚目地在胸裏殘留著…… 啊啊，在胸裏殘留著…… 風が立ち、浪が騒ぎ、 無限のまえに腕を振る。 風立起，浪騷動， 我對著無限揮動拳頭。 Ⅱ これがどうなろうと、あれがどうなろうと、 そんなことはどうでもいいのだ。 不管這個是怎麼樣，那個是怎麼樣，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啦！ これがどういうことであろうと、それがどういうことであろうと、 そんなことはなおさらどうだっていいのだ。 不管這個究竟是怎麼樣，那個究竟是怎麼樣， 那種事情更加是，都是可以的啦！ 人には自恃（じじ）があればよい！ その余（あまり）はすべてなるままだ…… 人只要懂得自恃的話就好！ 只須過度就會自然地成為所有…… 自恃だ、自恃だ、自恃だ、自恃だ、 ただそれだけが人の行（おこな）いを罪としない。 自恃呀。自恃呀。自恃呀。自恃呀。 只有有此自恃，就不會在人的行為上犯下罪孽。 平気で、陽気で、藁束（わらたば）のようにしんみりと、 朝霧を煮釜に塡（つ）めて、跳起（とびお）きられればよい！ 平和地，快活地，像草束般的溫柔， 把朝霧填滿煮鍋，受到衝擊跳起的話，那樣就好！ Ⅲ 私の聖母（サンタ・マリヤ）！ とにかく私は血を吐いた！ …… おまえが情けをうけてくれないので、 とにかく私はまいってしまった…… 我的聖母瑪利亞！ 總而言之我吐出了血！…… 因為你這傢伙也不會接受憐憫， 總而言之我已然迷失…… それというのも私が素直（すなお）でなかったからでもあるが、 それというのも私に意気地（いくじ）がなかったからでもあるが、 私がおまえを愛することがごく自然だったので、 おまえもわたしを愛していたのだが…… 看起來我也並不是什麼老實人， 會這樣大概也是由於我不是什麼意志堅強的人。 因為我會愛你這事也是非常自然的， 妳也曾經愛過我吧！ おお！ 私の聖母（サンタ・マリヤ）！ いまさらどうしようもないことではあるが、 せめてこれだけ知るがいい―― 啊啊！我的聖母瑪利亞！ 到了如今真是怎麼做都沒意義的啊！ 起碼知道這一點就好―― ごく自然に、だが自然に愛せるということは、 そんなにたびたびあることでなく、 そしてこのことを知ることが、そう誰にでも許されてはいないのだ。 非常自然地，不過是自然地去愛，被愛這種事情， 並不是會常常有的事情， 然後知道這一點，也並非人人被允許。 Ⅳ せめて死の時には、 あの女が私の上に胸を披（ひら）いてくれるでしょうか。 その時は白粧（おしろい）をつけていてはいや、 その時は白粧をつけていてはいや。 起碼在死的時候， 那個女人會在我身上展開胸懷嗎？ 那時候不會畫著白粉吧？ 那時候不會畫著白粉吧？ ただ静かにその胸を披いて、 私の眼に副射（ふくしゃ）していて下さい。 何にも考えてくれてはいや、 たとえ私のために考えてくれるのでもいや。 不過只是靜靜將那胸口的光 映入我的雙眼。 思考任何事都是不需要的， 即使是思考我的事情也不需要。 ただはららかにはららかに涙 を含み、 あたたかく息づいていて下さい。 ――もしも涙がながれてきたら、 只是柔和地柔和地 含著淚水， 向我嘆出溫暖的氣息。 ――如果真的流出淚來的話， いきなり私の上にうつ俯（ぶ）して、 それで私を殺してしまってもいい。 すれば私は心地よく、うねうねの暝土（よみじ）の径（みち）を昇りゆく。 突然之間在我之上俯視我的話， 那麼殺死我也是可以的。 那樣的話我就會舒服地，在曲折的冥土的路上昇天。 盲目の秋（盲目之秋） 整部詩集的最複雜詩篇，結構上為四章式樂章。 ——第一章（風が立ち） 以自然的運動比喻精神的震顫。音型重複製造出持續感。 ——第二章（これがどうなろうと） 以「自恃」為主題的反覆句，節奏近似咒文。 在譯文中「自恃呀。自恃呀。」的對稱呼應完美呈現咒語節拍。 ——第三章（私の聖母） 宗教式自白段，語音柔軟，與前章的剛性節奏對比。 ——第四章（せめて死の時には） 全詩終於歸於抒情與死亡的結合。 「うねうねの暝土の径を昇りゆく」象徵靈魂的螺旋上昇， 而中文「曲折的冥土的路上昇天」保留了這種垂直上行的節奏感。
▣ 譯者筆記
第三段「對聖母瑪利亞吐血」的描寫，其實不只是詩人的想像。那是中原中也肺結核惡化後，真實的身體事件。他在長期的發燒與咳血中，把病苦寫進了祈禱。
那位「聖母」並非宗教上的信仰對象，而是愛與溫柔的象徵——他在孤獨裡借用這個名詞，呼喚一種被理解、被抱持的溫度。
第四段的死亡預感，也因此帶著奇異的寧靜：他想死於愛的懷抱中，而不是在醫院的白光裡。那並非對死亡的浪漫化，而是對「被擁抱著死去」這件事的最後渴望。那種呼吸，是帶血絲的——而這首詩，也是在那樣的呼吸裡被寫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