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如果那些該遇見,卻終究錯身的時刻,都能被歸類為等待,那麼世間所有相遇,可能都該把它看作一份「終於」的感慨吧?但我已經遇見過你了。
一起的時候我很少說,不過也絕非刻意,是因為在我們之間,沉默是日常不過的事,很多時候甚至以為,我們之間沉默的樣子很長、很美,能一直這樣子下去。自從分開之後,沉默卻變得層層疊疊,佔據每一分空白,那樣的不同反而讓人太輕易指認,然後更感受其存在。「在很遠的地方,一定會有完全懂我們的人吧?」你常說這話,常看著遠方,像是在宣告信念,
「哪裡?」我每次都這樣問,甚至故意瞇著眼睛用力看,
你每次都笑我,但沒說過正解,所以我一直沒分清楚,你想找的是那個地方、那個人,還是你自己?獨自出發之前,原本想去巴拉圭的,但種種現實考量和限制之下,我只能選澳洲,所以也許我根本不算真正抵達「遠方」吧?才會到了這裡,還是感覺自己停留在未完成的途中。時間和旅途確實會帶走很多事情,但也不得不承認,踏上旅程的意義並不足以偉大到,可以消化所有情緒,那些在路上來不及處理的,可能只是被原封不動地暫時塞進深櫃罷了。有時候會想,如果再也不執著,是不是就不用再想你了?但這個念頭很快地被我壓下去,我還沒準備好就這樣好起來。
那天的澳洲很冷,冷到無法忽略身體。呼吸一進一出,每次吐出一點白色氣體,身體就好像輕了一些,所以我不停移動,穿過一條條陌生的、異國的街,越是走著越是不敢輕易就此停下了,即使腳步越發疲憊,可是當時真的以為,一旦停下就會被那些才擺脫的沉重,迎頭撞上。可惜我忘了計算剩餘體力和回程路徑,在體力耗盡的時候,只能倒在一片離住宿處太遠的草地上,連起身搭車都做不到。
果然情緒隨後而至,擾亂了身體和呼吸。晚霞也如期而至,天空美得不像真的,一面被這份美吸引,正思考著是否該拿手機收束這些光,又一面不捨離開半點視線。但無論看見與否、在場與否、珍惜與否,天空終究是暗下來了。
「為什麼要在最美的時候結束呢?」這問題沒有對象,當時來不及問過你。
「你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是什麼嗎?」我想起你問過,
「等待嗎?」那時的我這樣回答。
其實我忘記你當時有沒有給我答案,只記得你說,我看起來擅長等待,
「因為你一直在等。」 那之後,我們沒再說過話。
他
「會著涼吧?」聲音從背後過來,我還在貪戀那一抹快要熄滅的橘光,「看你坐在這有點久了...」他說。
「我習慣等,但絕對不算擅長...」順著思緒脫口而出的時候,我也嚇到了。可能是因為第一眼的他,散發著和你很像,或和我很像的氣息,
「在等什麼?」
「......」我盯著和你有點像的他一會兒,才驚覺太不禮貌,「不好意思...」
他對我笑了笑,那笑容也像曾是屬於你的那種。一陣風把我們的頭髮吹向同一個方向,他坐下來,在不近不遠的距離,我沒有拒絕,甚至刻意挪近了一點。也許到了異鄉才會有此體會,與一個陌生的同鄉人肩並肩,竟感覺得到家,熟悉溫暖而且踏實。同處異地的我和他,開始依賴起彼此的依賴,而且這次,我選擇更用力且執著。
「為什麼是澳洲?」
「遠方啊!這裡應該算遠。」我向他說起了你,「而且我還在等待變成大人,他卻先變成大人了...」
「那現在呢?到了遠方,你也是大人了?」
「應該永遠也不會是了...」
他大概沒懂,但也沒追問,只是靜靜地陪我,一起看天色澈底的暗,等我把想說的說完,或者任由我說的,和想的一樣混亂。而關於他,和他一起除了安逸沒有別的什麼,因為他十分擅長說自己,也擅長剛好說中我。在他身邊,我總算可以漸漸停下腳步,不再管我快要脫離了哪裡,或進入了哪裡。
意外的是,我卻對於這種不需要快速運轉的日子,感到厭煩;我寧可跑步,大汗淋漓、呼吸困難地跑步,至少我能確定,惆悵也依靠氧氣維生。所以我又不小心跑離了他,然後大哭了一場,沒想到我再次經歷失去,失去了無論是和你太像、或者和我太像的他。可是即使這樣不停地奔跑,離開曾經熟悉的一切,不斷適應新事物、新面孔,又不斷失去的過程中,我還是無法遇見你,你總是太快,而我永遠追不上......
我
「又沒等我...」曾經我能在忙碌過後的空閒角落,輕易找到你。
「反正你會追上我啊!」
當腦袋裡的憂鬱濃度又提高時,我就必須像播放錄影帶般,將記憶片段置入腦海,重複按下播放。
「你在這裡幹嘛?」
「等你啊!」
曾經只要剩下一個人、一盞燈、一枝筆,我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找到你。
「等到了,然後呢?」你問。
「......」「別再等了,我要出發了。」「去哪裡?」「遠方啊!」
你說了關於夢想和舒適圈;你說我太任性,自以為是的正義感氾濫;你說不可能一輩子不甘世故;你說討厭我害怕失敗而不願意承諾;你說我總執著別人的看法;你說看不慣我明明做了很多,卻不彰顯自己;你說我太幼稚,一直活得像個孩子;你說受不了我還相信世上的好人比較多;你說我一直沒變成大人;你說我只會一直等,那天下午你說了太多,但我只記得你最後說的那句,別再等了。
「別再等了。」
後來每次想要找你,就橫亙這麼一句話,於是打消了想見你的念頭,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週遭的一切都在快速運轉,我卻怎麼也跟不上,原來我只會等待,等待你、等待命運把我塑造成大人,但命運卻告訴我:「別再等了。」於是我不等了,卻也同時失去了生活的重心。
很久之後我才終於想通,原來最擅長等待的那個人是你,是你自始至終都在等我,跑得快的人才需要等待,而跑得慢的人只能追。
但是我真的該追上早已遙不可及的你嗎?曾經的我們是如此的相似,又是如此的不一樣,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們都剛離開家,卻又不遠,每當眼淚快比自己脆弱時,就可以搭上4個小時的車,橫跨三百公里,回到遠處的燈火通明。就在那4小時的單調風景中我遇見你,第一次聽見你,看見你的訊息,我是如此驚艷,原來只要一枝筆、一張紙,你就能帶我走好遠。
漸漸的,我習慣與你的對談,在沒有課的空堂、在等待打工時間的晚餐後、在等待喜歡的人向我說晚安之前,好多無法切割得更細碎的時間單位裡,我愛上每個能與你深度對話的時刻,在這些短暫而瑣碎的時間裡面,我覺得我得到的更多。
例如你曾經問我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
我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關於大人我們認識的太多,卻也似乎少的可以。但是,我們非得成為大人嗎?我閉上眼,卻什麼也沒看見,小時候天馬行空的這些那些,沒有跟我一起飛到將來。
「我看不到。」我總是說,
「未來是一點一點靠近的。」你是這樣回應。
後來我真的發現了你的改變,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這樣,但是你的確引領我,朝著我們以為的大人模樣前進,你替我向不喜歡的人們微笑;你也站在我前面劍拔弩張的捍衛自己;你逼迫我掉眼淚,好得到同情。你說感覺到自己變得不一樣,我卻感到猶豫,我卻步了。
你說別等了,我才頓悟我是該追,我會努力追上你,但並不是為了成為你,因為我深知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正確的答案,但是在追尋的過程中,我可以一步步逼近解答,也許過程中偶爾悵惘,偶爾發覺這一切都是可悲的徒然。我知道你正式長大之前,也遲疑過了吧?不過你卻硬生生的被時間之神,塑成了完整的大人。
「別等了。」你總是說。所以我不會再等了,我會拼了命地找到你,然後向你說:「別等了,因為我不願前進,讓我永遠成為你心裡的孩子吧!」我寧願在青春裡畸零破碎,寧願徒勞的,拒絕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