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烏克蘭人一直聚集在一起，為前線戰士製作偽裝網，以支援戰爭。
在7月下旬一個炎熱的日子，我走上一間廢棄婦產科醫院破舊的混凝土樓梯。我試著推開幾扇吱嘎作響的門，終於找到一扇可以打開的門，走進一間陽光灑入、牆壁鋪著綠色磁磚的房間。在這間狹小悶熱的房間裡，我遇到一群志工，他們正在為烏克蘭軍隊手工製作偽裝網。
一位栗色頭髮的女士注意到我，熱情地招呼我進來，並示意我坐在開窗旁那個搶手的位置。我看到兩個女人坐在一個大框架後面，框架周圍拉著一個類似漁網的繩格。他們迅速而熟練地將布條穿過每一格網眼，並不時後仰檢視成果。在他們身後，堆積如山的紙箱裡堆滿了素淨的布料。我聽到右邊剪刀的喀嚓聲與布料撕裂的聲音。五位年長的婦女坐在木椅上，緊緊地挨著，把布料剪成條狀。他們不慌不忙的談話絲毫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中斷。
這篇攝影報導中的志工並非個案。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烏克蘭政府宣布全民動員投入戰爭，已有超過60萬平民加入戰鬥。[1] 烏克蘭武裝部隊的大多數成員是男性，但女性也佔了7%以上。其他人，就像本文報導的這些人一樣，以其他方式為戰爭提供幫助，例如烹飪運送到前線的餐食，以及群眾募資干擾無人機的電子戰裝備(REB systems)。
作為一名在烏克蘭長大、現在從事護理工作的人類學家，我對這些臨時的志工工作產生了興趣。當我兒時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他開始為由平民轉為戰士的人編織偽裝網時，我想了解更多。我開始遠距訪採訪編織者，然後在2023年與2024年的暑假期間在烏克蘭親自學習如何編織偽裝網。從那時起，我一直與志工保持聯繫，並合作撰寫文章與舉辦社區活動，努力讓更多人了解戰時烏克蘭平民的生活。
今日烏克蘭許多社區仍然深陷戰爭的生存威脅，生活在「導引炸彈、飛彈與無人機的持續攻擊」之下。根據聯合國2025年8月的報告，至少有13883名烏克蘭平民喪生，其中包括726名兒童，另有35548人受傷，其中包括2234名兒童。最近的通報顯示，烏克蘭士兵陣亡人數達6萬至10萬，傷亡人數總計40萬人(包括死亡與受傷)。自2022年1月以來，烏克蘭人口減少約800萬，因為許多人逃離了烏克蘭。俄羅斯軍隊違反國際法，犯下包括針對平民的戰爭罪行。
志工們在編織的同時，也在解構烏克蘭的殖民歷史，並重建社群。
在烏克蘭各地，社區居民每天都會聚集在一起，在現場編織，或協調分散的志工進行編織。他們中許多人是女性，但也有男性參與其中。志工通常包括退休人員、全職父母、可能失業的國內流離失所者、休假的大學生或時間安排靈活的私人企業主。還有一些人將編織迷彩服作為他們的第二份工作。
志工們不斷募款，以獲取必要的材料。完成的迷彩網依照顏色、材質、密度與設計而異，以確保有效的季節性偽裝效果。偽裝網的製作過程十分耗時，然而這些網通常只能使用一次：它們可能被燒毀、撕裂、遺棄，或因濕氣與泥濘而報廢。不過，志工們並不在意它們的壽命，他們孜孜不倦地將關懷編入這種手工製作卻易逝的「防護鎧甲」。
他們甚至經常在夜幕的掩護下工作。自戰爭爆發以來，俄羅斯多次襲擊烏克蘭的電網，摧毀其近三分之二的發電能力，造成停電頻繁。當燈火熄滅時，志工們會戴上頭燈或手電筒，繼續編織。
根據一位資深志工／記錄者宣稱，我所在的社區在2022年2月至2025年1月期間編織了101200平方公尺的迷彩，包括3480頂偽裝網、1717套軍服覆蓋物與379個頭盔套。許多士兵依靠這些陌生人的勞動；等待領取迷彩的名單很長，志工們在社群媒體上經常呼籲：「需要更多人手！」一些志工則組織鄰居、同事、學生與其他當地年輕人一起編織迷彩或協助完成相關工作。
雖然這些偽裝網無法保證士兵的安全，但它們可以維繫編織者與使用者之間的聯繫。依賴這些手工偽裝網的士兵偶爾會給志願者回贈一張紙條或一件戰爭紀念品，例如敵方士兵裝備的殘骸。有時，這些紀念品會被改造成精美的裝飾品或家居用品，例如咖啡杯，然後由志工拍賣以籌募資金，讓善意的循環得以延續。
人類學家已對這種依靠禮物交換來建立社會紐帶的行為進行了詳盡的記錄。儘管市場交換在許多社會生活領域已經取代了禮物贈送，但在那些抵製商品化的領域，禮物，例如外交、親屬關係，以及戰爭，贈禮仍然大量存在。根據我採訪過的志工們說，士兵們在關鍵時刻因迷彩而未被俄軍發現的故事，正是對他們辛勤勞動的最大回報。
志工們在編織的同時，也在同時拆解烏克蘭的殖民過去，並重建共同體。他們的對話隨著手的動作而起伏。有些織工喜歡分析烏克蘭詩歌與散文中所描述的俄羅斯入侵史，講述烏克蘭長期爭取獨立的歷史事件，或討論地緣政治與時事。另一些人則花時間互相糾正蘇爾日克(surzhik，摻雜俄語的語法)──這是烏克蘭語去殖民化的廣泛努力之一。身處織工的房間常常讓我想起課堂──這也難怪，因為其中一些參與者是退休老師或在職教師。
透過編織與交談，志工將纖維化為連結的紐帶。他們製作的迷彩，也許能拯救某人的性命──同時在逆境之中，重新塑造一個更自由的烏克蘭國家。
Ukrainians Weave Camouflage Nets as Grassroots Defense – SAPIENS
[1] 此數字是根據最近對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的採訪與戰前統計數據進行比較得出的估計。由於持續的軍事行動，有關烏克蘭武裝部隊的官方資訊通常不會公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