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世紀以來，歷史學家一直在爭論第一次十字軍運動的起源，通常將其追溯到1095年，當時拜占庭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科穆寧向教皇烏爾班二世請求軍事援助，以對抗塞爾柱突厥人。但一項最新發表的研究表明，十字軍運動的種子可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播下，這遠比烏爾班二世發表著名的徵兵演說還要早了三十多年。
被遺忘的使節
故事始於1062年，當時統治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十世(1059-1067年在位)據稱曾經遣使至教皇霍諾留二世(Honorius II)處。霍諾留二世是受到德意志國王亨利四世(Henry IV)支持的對立教皇，且最終被視為非法的教皇。關於這次使節的記載僅來自一位學者：阿爾巴的本佐(Benzo of Alba)，他是霍諾留二世的支持者，也是一名主教。本佐在其著作《致亨利四世皇帝七書(Ad Henricum Imperatorem Libri VII)》中記錄了此事。
根據本佐的記載，拜占庭使節身著華麗的紫金長袍抵達羅馬，並帶來了皇帝親筆所寫的信件。這封拉丁文信件表達了對亨利四世的友好情誼，並提出以皇帝之子作為人質以鞏固聯盟。信中也令人費解地提及了前往耶路撒冷聖墓(Holy Sepulchre)的行動。
這種外交、政治與虔誠交織的奇特舉動長期以來一直困擾著學者。許多人認為這封信是偽造的，純粹是本佐為了實現自身政治目的而刻意捏造的。正如哈里斯的解釋，這封信「通常被認為是本佐為了推進自身的政治目的而捏造的」。
然而，哈里斯敦促人們重新審視這封信。他認為，這封信並非全然是偽造的，而是「他對一封真實拜占庭書信的轉述，雖充滿錯誤與誤解，但仍保留了原信的一些元素」。
拜占庭早期的外交博弈
如果哈里斯的觀點正確，那麼1062年的使節表明，君士坦丁十世當時的外交策略遠比歷史學家們所認識到的要複雜得多。
1060年代初期，拜占庭帝國面臨日益嚴峻的威脅。諾曼人在南義大利鞏固勢力，對該地區的帝國領土構成威脅。同時，塞爾柱突厥人在東方推進，威脅亞美尼亞與小亞細亞。哈里斯認為，君士坦丁十世試圖建立一個能同時解決既要將西方基督徒團結在教皇的領導之下，也要捍衛帝國的利益，這兩大問題的聯盟。
他與德意志皇帝的代理人所支持的對立教宗霍諾留二世接觸，體現了這種務實的做法。哈里斯寫道：「君士坦丁似乎希望霍諾留二世可以作為中間人，讓他與亨利四世的代理人展開談判，因為代理人的軍事力量遠遠勝過教皇。」皇帝甚至透過霍諾留二世向亨利四世致贈聖物與豐厚的禮物。
僅僅八年前，也就是1054年，所謂的「大分裂(Great Schism)」正式將東西方教會分隔開來。雙方關係降至冰點，彼此向對方處以絕罰的效力仍在。然而，出於實際考慮，君士坦丁十世似乎願意擱置神學上的分歧。哈里斯認為，君士坦丁十世可能同時與另一位教宗候選人亞歷山大二世(Alexander II)接觸。這顯然是一種精明的策略，既能分散風險，又能重振對抗諾曼人的舊聯盟。
早期對聖墓的呼籲
然而，本佐的記述中最令人震驚的部分在於信的結尾，其中概述了拜占庭皇帝希望亨利做什麼：
「這樣，在您的領導下，我們才能前往主的聖墓，滌蕩諾曼人與異教徒的污穢。如此，基督教的自由將得以再次繁榮昌盛，直到永遠。」
將義大利的諾曼人與遙遠耶路撒冷的穆斯林相提並論，長期以來似乎毫無道理，這常常導致懷疑論者認為這份文件是偽造的。但哈里斯提出，這段文字可能反映了真實的拜占庭語言，將諾曼人征服南義大利與突厥人在東方的入侵兩種威脅融合為單一的修辭性呼籲。對君士坦丁十世而言，耶路撒冷既象徵信仰，也象徵政治影響力。哈里斯指出，皇帝「可能利用西方對聖墓的崇敬來尋求援助，以對抗東方的新敵人。」
換句話說，君士坦丁是拜占庭歷史上最早將保衛帝國與保護聖地聯繫起來的統治者，而這個主題後來在1095年阿萊克修斯一世‧科穆寧(Alexios I Komnenos)致烏爾班二世(Urban II)的求救信中佔據主導地位。
第一次十字軍運動前
哈里斯的重構表明，為耶路撒冷發動聖戰的想法，或者至少是利用耶路撒冷的聖潔性作為外交籌碼的想法，並非源於教皇烏爾班二世，而是源於拜占庭帝國本身。哈里斯總結道：「基於這點，我們可以認為，拜占庭帝國參與第一次十字軍運動的起源可能早在其正式發起三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雖然君士坦丁十世可能從未預料到後來席捲歐洲的大規模運動，但他派遣使者聯絡霍諾留二世的舉動，或許代表了十字軍思想的最初萌芽：政治、虔誠與宣傳的融合將重塑中世紀世界。
如果哈里斯的這個解釋(這種解釋最初於2022年在十字軍運動暨拉丁東方研究學會[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the Crusades and the Latin East]的學術研討會上提出)獲得廣泛認可，它可能會顯著改變我們對十字軍運動起源的理解。與其說是受到教皇言辭煽動而生的西方創作，不如說這場運動是拜占庭外交的產物──是延續11世紀中葉以來，為爭取拉丁基督教世界援助以對抗帝國敵人而開展的一系列外交努力。
拜占庭遠非十字軍運動史中經常被描繪為被動受害者或不情願的發起者，而是展現出積極主動的姿態，巧妙地遊走於宗教與世俗政治之間。1062年君士坦丁十世派遣的使節團，即便部分內容被本佐的歪曲所掩蓋，也揭示出當時的世界已逐漸傾向於向東方發動基督教軍事遠征。
喬納森‧哈里斯的文章〈拜占庭與十字軍：1062年君士坦丁十世遣使通好霍諾留二世(Byzantium and the Crusades: Constantine X’s Embassy to Honorius II in 1062)〉發表於《歷史：歷史學會學報》。可點擊此處前往閱讀全文。
Could the Crusades Have Started Decades Earlier? - Medievalist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