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山徑往林子深處走。
早上的霧氣還沒散,腳下的土路濕滑,踩下去會留下清楚的鞋印。阿波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刻意配合我的速度。
走了一段路後,他忽然開口:「城裡來的?」
我點點頭:「對啊,工作來的。」
阿波「喔」了一聲,手裡的柴刀撥開前方的雜草:「你的鞋子,等等可能就壞了。」
阿波自顧自的說:「以前日子很苦啦!靠打獵為主,種點地瓜、玉米補貼。山裡東西多,但也很危險,出一次獵,能不能全身回來都看天意。」
「以前村裡每年都要山幾個人。有的是追鹿追進了深谷,有的是大霧一來就沒再出來過。」
我:「這不就是遇到山難失蹤嗎?」
阿波聳了聳肩,「山太大,找不到也只能當作山要他們留下。」
又走了一段,阿波才接著說:「後來公家開始發錢,日子好不容易穩了幾年。結果新村長上任,說上頭沒撥款了,補助就這麼斷了。年輕人能走的都走光了,留下來的人……不是走不動,就是捨不得走。」
他的腳步停在一棵老樹旁,指了指樹幹上一道極深且已經發黑的舊刻痕。
「那時候,這裡再過去一點就是狩獵場。」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林子密集,陽光被樹冠切得零零碎碎,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腐爛的落葉,完全看不出路的影子。
阿波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語氣有些懷念。
「以前我們打獵,會在樹上刻記號,標方向,也算是告訴後面的人——這裡有人來過。」
「以前我們會在樹上刻記號標方向,也算是告訴後面的夥伴,這裡有人來過。」
阿波摩娑著那道刻痕,「那時候的獵物非常多,但規矩嚴,一次只取夠吃的量。山給多少,我們拿多少,不能貪。」
我點了點頭,這種山村的生存方式,我多少能理解。
「後來呢?」我問。
阿波沉默了一下,才繼續邁開腳步,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後來啊……說是為了保護什麼生態,獵場封了,不讓進。其實我們也知道,不轉變,只靠打獵活不下去,只是那幾年……真的很苦。」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被山林聽見:「有人病了沒錢看醫生,有人家裡斷糧,冬天真的有人過不去。」
我注意到他說這些話時,沒有看我,而是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抬手示意:「前面就是赤血藤生長的區域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恢復成嚮導該有的平靜:「等一下跟緊我,這附近的路很難走。」
我點點頭,握緊了背上的釣竿袋。
沒過多久,我們走到了赤血藤生長的地方,我便開始採集。
我一邊動作,一邊隨口問道:「不過你們現在過得不是還不錯嗎?昨天阿林仔還說村裡有補助。」
阿波沉默了一下,才笑了笑:「啊~那也不能算是村長的功勞啦。」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疲憊:「有一陣子,我們是真的快撐不下去了,補助斷了,不讓我們入山打獵,只讓我們種菜,很多人差點餓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來了一個人,把原本的村長調走,幫我們整頓了一陣子,村子才有辦法撐到現在。」
「我們本來想推他當村長的,但他說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做,不能久留。」
阿波看向前方的林子:「最後大家討論過後,才讓阿林仔先當代理村長。」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很自然地補了一句:「畢竟……從那之後,村裡就再也沒餓死過人了。」
回程的路上,阿波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低沉:「李先生,你覺得山有眼睛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阿波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講起了鹿嶺村那個關於兩位神靈、災獸與背叛的故事:「老一輩的說,祖先殺了帶領他們開創村子的神,跟災獸換了活路。那之後,豐收之神沒了,狩獵之神化成了這座山。」
他停下腳步,看著隱沒在雲霧裡的峰頂,「祂不是在守護我們,祂是在監視我們。看我們這群背離規矩的人,什麼時候要把欠祂的還回去。」
他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習慣的事。
當我們回到村子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我把採集好的赤血藤確認封裝完畢,幾乎是立刻回到住處,拿起行李準備離開。
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沒有散去。
我牽著機車,一一向阿林仔和幾位村民道別。
大家的笑容依舊熱情,語氣熟絡得像是送別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我戴上安全帽,轉動鑰匙。
怎麼發不動?
我皺了下眉,又試了一次。
引擎只是發出一聲乾啞的喀響,隨即歸於沉默。
「……發不動?」
我下車檢查了一圈,油量正常,外觀看不出明顯問題。
這時,阿林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旁邊:「機車拋錨了啊?」
他看了一眼機車,又看了看我:「不然這樣啦,你的房間我們也還沒收拾,再住一天吧?我請人幫你看看,山裡修車會慢一點。」
他笑著補了一句:「反正你東西也都採好了,不差這一晚。」
我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鑰匙。
不知道為什麼,那句「不差這一晚」聽起來,卻讓人怎麼都放不下心。
沒過多久,村子裡的機械技師叼著菸、提著工具箱,不急不慢地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掀開坐墊,又彎腰看了看引擎,動作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處理這種狀況。
工具敲敲打打了幾下,他忽然「嘖」了一聲。
「啊,你這火星塞壞掉啦。」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吐了口煙。
「這個好修啦,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下意識鬆了口氣:「那可以現在修好嗎?」
技師搖了搖頭,把工具收回箱子裡:「可是我這裡沒零件。要的話,最快也要明天才會來。」
旁邊的阿林仔見狀,立刻接話:「啊,沒關係啦。」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我下意識僵了一下:「剛好今晚我們村裡有活動,你可以一起來參加。」
我愣了一下:「活動?什麼活動?」
阿林仔抬頭看了眼山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視線,笑容沒有變:「就是感謝一直在幫助我們的神靈啦。」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吃完晚餐,我正準備起身時,商店的阿婆慢慢走了過來。
她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李先生啊,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我一愣。
「阿婆,什麼意思?」
她指了指四周還在收拾碗盤的村民,語氣理所當然:「你也看到了,我們村子很缺年輕人。留下來的,多半走不了、也不想走了,加入我們,不只吃住不用愁,還能得到教主大人的庇護。」
我下意識抓住那個陌生的詞。
「……教主?」
話才出口,一道熟悉的聲音便插了進來:「欸,你吃飽了嗎?」
阿林仔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笑得比平常還要燦爛:「吃飽就早點回去休息啦,今晚還有節目喔。」
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在關心客人作息,卻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我和阿婆之間。
我張了張嘴,原本想再問些什麼,關於教主,關於加入的意思。
但話還沒成形,就被他拍了拍背推著往住宿的方向走。
等我回過神來,那個問題,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