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騎進山區後,手機訊號開始一格一格消失。
柏油路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僅能勉強通行的小徑。
直到我看見寫著「鹿嶺村」三個字的木牌時,天色已經偏向午後。
村子不大,卻出乎意料地整潔。
我才剛停好車,一名笑容燦爛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來:「你好啊!我是這個村的代理村長,大家都叫我阿林仔。」
「歡迎來到鹿嶺村~請問你是來玩的,還是來放鬆的?」
這種過度的熱情,讓我下意識有點不太自在。
「您好,我是來採集赤血藤的,請問……大概會生長在哪一帶?」
阿林仔的笑容沒有變,反而拍了拍手:「喔~那個啊。不過現在出發到那邊也快晚上了,那附近夜裡不太安全。」
他稍微靠近了一步:「這樣好了,你今晚先在村裡住一晚,我明天幫你找個熟路的嚮導,親自帶你過去。」
我遲疑了一下:「可是……我沒有帶那麼多錢耶……」
阿林仔立刻揮了揮手:「沒關係啦!我們村子有補助的,不用擔心。」
到了晚上,阿林仔帶著我在村裡繞了一圈,順便往廣場走去吃晚餐。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我們這邊的習俗啊,只吃早餐跟晚餐,每戶人家都會準備一道菜,晚上大家一起吃,熱鬧一點。」
到了廣場我才發現,他說的「一起吃」不是形容詞。
長桌一排排擺開,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鍋碗瓢盆的聲音混在笑聲裡,像是在辦節慶。
有人把剛烤好的肉塞到我手裡,有人遞來自釀的酒,拍著我肩膀說「多吃點這個味道外面吃不到」。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拒絕,手上就多了一碗。
繞了一圈下來,我懷裡、手上全是鄉親父老塞給我的東西。
熱情到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回到安排給我的房間後,我把東西一樣樣放好,
忍不住心想:這就是所謂山民的熱情嗎?
我在房間裡看著鄉親們送來的東西,順手瞄了眼手機。
訊號只剩下兩格,忽明忽暗地跳著。
……不能打電話,不過文字訊息,應該還勉強能送得出去吧?
我想了想,還是打開通訊軟體,開始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整理,傳給張月晴。
張月晴很快回我:「你那個熱情過頭了吧,小心是什麼奇怪的組織。」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她:「應該不至於吧,我採完赤血藤就回去了。」
她只回了一句:「總之自己小心。」
結束聊天後,我照例向公司回報進度。
一邊打字,一邊隨手把玩著剛剛村民送的木雕。
那是一尊刻工粗獷的小鹿,線條不算精細,卻莫名地讓人移不開視線。木頭本身帶著淡淡的樹脂香氣。
我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鹿角的紋路。
下一瞬間,那股涼意從背後襲來。
不是殺氣,也不是靈壓,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
我動作一頓,下意識運氣感知四周。
房間很安靜,窗外只有蟲鳴,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流波動,也沒有靈體或兇獸的反應。就連木雕本身,在感知中也只是個普通物件
「……錯覺嗎。」
我皺了皺眉,把木雕放到桌上,回報完進度就直接就寢了。
到了半夜,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了一陣吵雜聲。
那不像是單純的人聲,而是一種音樂與低語混雜在一起的噪音,忽遠忽近,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我睜開眼,不自覺的緊張起來。
拉開窗簾往外看,除了夜色與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外,什麼也沒有,可那聲音,沒有消失。
我站在窗邊聽了一會兒,確定不是幻聽後,還是推開了房門。
走廊空無一人,木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反而讓我更不安。
我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出民宿。
就在我踏出門口的瞬間——
啪。
一顆小石頭打在我的手臂上,力道不大,但格外的清楚。
我轉過頭,站在不遠處的是一個小男孩,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慘白。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裡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只有壓抑的恐懼。
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快點逃。」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補了一句,聲音發顫:「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正準備上前追上去,那個小男孩卻忽然轉身就跑,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裡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反正也睡不著了,那混雜著音樂與人聲的吵雜聲依舊在夜裡若隱若現。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覺間,停在了村辦公室前。
正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靠近時,門「喀」的一聲忽然被推開。
「喔啊!嚇死人歐!」阿林仔探出頭來,一臉受驚的樣子看著我:「你半夜不睡覺,在這邊做什麼?」
我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道:「不好意思啦……有點睡不著,就起來走走,隨便逛逛。」
阿林仔盯著我看,隨即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熱絡:「好啦,大半夜的,在不熟的地方不要亂跑,快回去睡覺啦。」
我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袋裡不斷回放著那個小男孩的話。
「快逃。」
窗外那股音樂混雜人聲的吵雜聲,一直斷斷續續地傳來,直到天色濛濛亮起,那聲音才終於停下。
我盯著天花板,胸口卻莫名有些發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整個鹿嶺村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
只要今天把赤血藤採集完成,我就會立刻離開這裡。
七點多,我起身開始整理行李。
就在我把背包拉鍊拉到一半時——
扣、扣、扣。
敲門聲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楚:「我是阿林仔,李先生你起床了嗎?」
門外傳來熟悉又熱絡的聲音:「早餐都準備好了,可以過來吃了喔。」
我:好,我準備好就下去。
下樓前,我在長春堂的工作群裡簡單回報了目前狀況與預計採集地點。
訊號不太穩,訊息轉了幾秒才送出。
我盯著螢幕確認顯示「已送達」,這才把手機收起來。
餐廳在民宿一樓,空間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
早餐很簡單。
一鍋地瓜稀飯,煮得幾乎化開,米粒和地瓜融在一起,帶著淡淡的甜味。
旁邊是一盤用鹽巴簡單拌過的野菜,還有幾塊曬乾後再煎熟的鹹肉,沒有多餘的調味,看得出來是山裡人平常會吃的東西。
阿林仔把一碗稀飯遞到我手上,笑容一如既往地熱情:「山裡條件不好啦,隨便吃一點,不要嫌棄喔。」
我接過碗,道了聲謝。
稀飯入口溫熱,很順口,山菜帶著一點苦味,但很新鮮。
吃到一半,阿林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我幫你約好嚮導了,他等等就到。」
沒過多久,一名皮膚黝黑、背著舊背簍的男人走了進來。
「來啦!」阿林仔笑著介紹:「他是你的嚮導,叫阿波。這座山最熟的幾個人就是他了。」
阿波點了點頭,看了我一眼:「準備好了嗎?準備好我們就出發,看看能不能下午前回來。」
我點頭:「好,走吧。」
我提起背包,肩上掛著釣竿袋,一起出了門。
踏出村子的瞬間,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鹿嶺村依舊安靜,晨霧還沒散開,木屋一棟一棟地立在霧裡,看起來和平又普通。
可那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卻沒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