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後,我第一時間把今天發生的事情整理好,回報到工作系統裡。
訊息送出的瞬間,我卻一點安心的感覺都沒有。
我躺在床上,關了燈,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翻來覆去。
與其說是睡不著,比較像是不敢睡。
那個半夜丟石頭的小男孩,一閃即逝的眼神。
機車毫無預警地拋錨。
還有剛剛在餐桌旁,他們提到的那些話。
「加入我們。」
「教主大人的庇護。」
「今晚還有節目。」
我試著告訴自己只是想太多了。
這裡不過是個偏遠的山村,人情味重一點,也許很正常。
可那股違和感,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很安靜,靜得不自然,明明白天還能聽見蟲鳴與風聲,到了夜裡,卻寂靜的異常。
我下意識伸手,摸向放在床邊的釣竿袋。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確認它在身邊,我才能稍微放心一點。
可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又全湧了上來。
我索性睜著眼睛,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
敲門聲響起。
扣、扣、扣。
我全身瞬間繃緊,呼吸下意識放輕。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李先生,是我,阿林仔。」
短暫的停頓後,他又補了一句:「我來帶你去參加我們的祭典了。」
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很多念頭。
拒絕?裝睡?假裝沒聽見?
我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也沒有再敲第二次。
像是在耐心等待?還是在篤定我一定會開門?
幾秒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李先生,裝沒聽到是沒有用的啦。」
那笑聲隔著門板傳進來:「大家都已經在等你了!還是趕快出來吧。」
我握緊釣竿袋,深吸了一口氣,走出房門。
走廊的燈依然是全關的,只剩月光從窗縫灑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條模糊的影子。
阿林仔站在前方,背對著我:「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給人選擇的餘地。
我們一前一後走在村子裡。
沒有村民,沒有說話聲,甚至連蟲鳴都沒有。
黑暗像一層濕冷的布,覆蓋在身上。
我們走到村長辦公室,門無聲地被推開。
阿林仔沒有開燈。
室內一片漆黑,只能隱約看見牆上那尊熟悉的鹿形木雕,在黑暗中靜靜佇立。
他走上前,伸手按住木雕的鹿角。
沒有咒語,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一推。
低沉的機械聲在牆內響起,咔、咔——
整尊木雕連同牆面一起向內滑開,露出後方幽深的空間。
下一秒,腳下傳來震動。
地板正中央,暗門無聲地向兩側分開。
一股混雜著潮濕、土腥,還有說不出的腥甜氣味,從下方緩緩湧了上來。
黑暗中,看不見底。
阿林仔站在暗門旁,側過身,對我露出那個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
「我們下去吧。」
我跟著阿林仔往下走。
階梯狹窄而陡峭,腳步聲被吞進牆壁裡,幾乎聽不見回音。
安靜。
黑暗。
潮濕。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神經一根一根繃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麼。
不知道走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向下、再向下。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阿林仔停下腳步:「我們到了。」
他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門後的空間,在黑暗中慢慢展開。
那是一座極大的洞窟,粗糙而原始,岩壁像是從未被人真正整理過,保留著最野蠻的形狀。
遠處,有火光。
橘紅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動,拉出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光源旁隱約能看見一座站台。
阿林仔踏上站台,火光在他身後拉出扭曲的影子。
他停在正中央,抬起頭,聲音忽然變得洪亮而亢奮:「各位雙天教的教友——時間到了!」
回音在洞窟中層層疊疊地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回應。
「讓我們的祭典——開始吧!」話音落下的瞬間,站台兩側的火把接連被點燃。
火焰亮起,黑暗被一寸寸撕開。
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中,逐漸浮現出一道道人影——
他們全都穿著黑袍,低著頭,安靜地站著,彷彿早就等在那裡。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下一秒,一股巨力從側邊襲來。
我整個人被扯離原地,釣竿袋差點脫手,背部重重撞上岩。
兩個人死死控制著我,我掙扎了一下,卻連站直都做不到。
阿林仔轉過身,看向眾人,語氣冷靜得近乎虔誠。
「感謝各位教友的到來。」
「那麼——」
「讓我們開始獻祭儀式吧。」
人群微微騷動。
接著,一名背影佝僂的老人,從站台後方緩緩走出。
他雙手推著一個人。
那人步伐踉蹌,像是被什麼拖著往前。
火光照上那張臉的瞬間——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是……昨晚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被推上站台時,幾乎已經站不穩。
他的雙腳發抖,膝蓋一軟,整個人倒在祭壇上。
黑袍人沒有扶他,只是冷漠地退開一步。
阿林仔站在祭壇前,雙手張開,低聲吟誦。
「以血為誓,」
「以影為證,」
他的聲音在洞窟裡變得低沉而有節奏,像是在壓住什麼東西。
「我們獻上脆弱之身,換取存活的權利。」
「獻上恐懼與痛苦,換取狩獵不空、田地不荒。」
火焰微微晃動,空氣開始變得黏稠。
阿林仔抬起頭,語氣轉為狂熱。
「雙天大人啊——請收下我們的祭品!」
「雙天大人啊——遮蔽我們的罪!」
祭壇上的符紋亮起暗紅色的光。
兩道模糊的虛影,自祭壇兩側緩緩浮現。
一側翻湧著暗紅色的霧,另一側則是連光都被吞噬的陰影。
兩者都沒有清晰的臉,卻讓人本能地想移開視線,卻又無法真正不看。
下一瞬間——
虛影的輪廓扭曲變形。
數條不像手、也不像肢體的觸手,自血霧與黑暗中延伸而出,無聲無息地,伸向祭壇中央的小男孩。
那些觸手纏上小男孩的瞬間——
我恍惚間對上了他的視線。
隔著火光與扭曲的影子,他的眼睛死死看著我。
嘴唇微微顫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我看懂了。
——快逃。
下一秒,理智徹底斷線。
我猛地掙脫壓制,幾乎是用撞的方式衝向祭壇。
腳步聲在洞窟裡炸開,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口。
就在距離祭壇只剩幾步時——
一道黑影橫插在我面前。
黑袍人擋住了去路,聲音低沉而狂熱:「不要妨礙我們的獻祭。」
「讓開!」我吼出聲來,喉嚨發緊,「那可是一條生命啊!」
我再度踏前一步。
回答我的,是破空而來的寒光。
黑袍人毫不猶豫地揮刀劈下。
我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翻開——
刀鋒擦著肩膀落下,重重斬在地面上,火星四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