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台灣認識一位年輕人。
他剛從美國搬來，決定在台灣生活一段時間。那是他第一次離家那麼遠。飛機落地後，世界忽然變得很陌生——街道的招牌看不懂，餐廳的菜單像一幅密密麻麻的圖畫，就連便利商店店員的一句「需要袋子嗎？」他也愣住三秒才知道是在問他。中文，一句也不會。
剛開始的日子，他常常沉默。別人聊天時，他只能微笑點頭。熱鬧的城市裡，他卻像困在一座語言的孤島。
有一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信。
是遠在美國的女朋友寄來的分手信。
那封信像突然落下的一場暴雨，把他的心澆得冰冷。他整個人垮了。
想家。孤單。心碎。
有一天下午，我們騎腳踏車經過嘉義的一座公園。榕樹很大，老人們在下棋，小孩在追鴿子。
我停下來問他：「你還好嗎？」
他沉默很久，低聲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撐下去。」
我想了想，對他說：「不要想未來兩年。」
「也不要想中文為什麼那麼難。」
「你只要想今天。」
那天晚上，我們開始訂一些很小很小的目標。
等紅綠燈時，對一個人微笑點頭。
買東西時，試著說一句中文。就算只有「謝謝」。
聽不懂別人說話也沒關係，只要記住幾個常聽到的字：
「我、你、是、然後。」
再猜猜看對方剛剛說了什麼，寫在筆記本裡。
猜錯也沒關係。
只要做了，就是成功。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兩個月後，我們又經過那座公園。榕樹還在，棋盤還在，小孩還在追鴿子。
但他變了。
他的中文忽然能說很多句子了。更重要的是，他開始看見自己的進步。
那一刻，他忽然笑著說：「原來我真的做得到。」
人生很多時候都像移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語言不熟，環境未知，甚至連自己的未來也看不清。
但後來我慢慢明白——
人不需要一次就走到遠方。
只要每天往前走一小步。
等某一天回頭看時，你會驚訝地發現：
原來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