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the idea and the reality, Falls the Shadow"
— The Hollow Men, T. S. Eliot
林建誠四十一歲那年,終於買到了夢想中的咖啡機。
那是一台 Rocket Appartamento,米蘭製造,不鏽鋼機身,側面有兩個圓形鏤空,像兩隻沒有表情的眼睛。放在廚房流理台上,它讓這個廚房看起來像是一個認真生活的人住的地方。
在這台咖啡機放在購物車裡六個多月的時間裡,他仔細地爬了四十七篇評測,研究E61機頭的溫度穩定性以及填壓力道與萃取時間的關係,最後終於在某個研究信用卡優惠組合而失眠的凌晨兩點,謹慎地按下付款結帳。
貨到後隔天一早,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這台名貴的咖啡機,謹小慎微地把咖啡豆倒進研磨槽後,虔誠地按下啟動鍵。通電後的咖啡機,發出沙沙的碎裂聲,在晨間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嘈雜。碎裂聲後出來的是誘人的香氣——那種焦糖底層帶一點堅果的悶香,從機器縫隙裡慢慢漫出來,像是某種很認真的承諾。他站在那個香氣裡,等待咖啡流下來。
拿鐵做好了。奶泡打出來的形狀不規則,但那天不知道怎麼,剛好有一點像心形。他開心地拍了照,發在Instagram。
喝完咖啡,他得到十四個讚。他隨即出門去搭捷運上班。
他記得自己二十五歲時說過要去佛羅倫斯。
那年他剛退伍,退伍證書還放在抽屜裡沒整理。工作還沒找到,白天投履歷,晚上去女友租的套房陪她,但其實兩個人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回家。他媽一看到他就問工作找到了沒,而他爸那陣子生意不好,吃飯的時很少說話,但那種沈甸甸的沉默壓在飯桌上,也壓在他身上。
那時的女友叫小慧,是他大學的同班同學。畢業後,小慧一邊工作,一邊等他服完一年兵役,天真地以為林建誠退伍後,兩個人會有無限的未來。但他退伍之後,他們的人生好像沒什麼不同,反而是林建誠的心更不在焉了,每天晚上雖然人坐在她旁邊,但是腦子還留在家裡的飯桌上,留在他爸的沉默裡,留在他媽問有沒有面試的那個表情裡。小慧說話,他總是「嗯」回答。
有天晚上,他們吵架。
「想去哪裡吃飯?」
「隨便。」
「你什麼都隨便。」
「我最近很累。」
「你累什麼,你每天都在家。」
「嗯。」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台北八月的熱悶在套房裡出不去,沉默壓了大概二十分鐘。後來,他們沒有再說什麼,但是身體靠近了。不久,兩人身上沾了彼此的氣味與汗水,台北八月的熱更重了,但好過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結束後,她從床頭拿出一本旅遊雜誌,攤開放在肚子上,隨手翻著,也許只是想讓手有個地方放。她翻到某一頁停下來,說:「這個地方好像不錯。」
躺在一旁的林建誠側過頭看著小慧手上的雜誌。頁面上有一幅畫,畫裡有一個女人站在樹林和花之間,周圍還有幾個人,他的眼睛落在那個女人身上,停住了。
「你在看什麼?」小慧問。
「那個女人。」
「哪個?」
「中間那個。你不覺得她看起來……好像什麼都不缺嗎?」
小慧看了一眼,說:「她就是站在那裡而已啊。」然後繼續翻下一頁。
「我們一起去看那幅畫吧。」
「什麼時候?」
「明年三月。我工作穩了就去。」
他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下:Florence, March。
兩個月後,林建誠進了一廣告公司工作,薪水普通,但他媽那陣子臉色好了一點,他爸吃飯時偶爾也說話了。他開始存錢,想著再兩個月,三個月,等手頭寬一點就訂機票。
然後那個週二晚上來了。
下班後的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冷氣開得很強。他把訂票頁面打開,所有資料填好了,信用卡號碼都輸完了,只剩「確認付款」沒按。他盯著那個按鈕,大概二十分鐘。
手機響了。是媽媽,聲音有點啞。
祖母診斷出早期胃癌,要開刀,開刀之前要做一輪檢查,醫生說家屬最好都在。他爸那陣子生意剛出了一個缺口,正在周轉,媽媽沒有說,但他聽得出來她在撐著。
「你這陣子能多跟媽媽一起看看阿媽嗎?就是,有個人在比較好。」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也有你的事。
他說:「好,沒事,我可以。」
掛掉電話,螢幕還亮著,訂票頁面還開著。他看了一下,把它關掉了。
就像關掉任何一個用完的視窗一樣。
祖母的手術很順利,養了三個月,後來定期回診檢查,到現在都好好的。小慧在那一年結束之前不告而別,他們分手分得很安靜,沒有大吵,就是有一天小慧傳訊息說,我覺得我們都已經變得不太一樣。他回了「好」,然後他們就沒有再聯絡了。
再後來靜宜出現了。接著是婚戒,頭期款,產房外等了三個小時,還有買了一杯根本喝不下去的自動販賣機咖啡。
他後來把那晚的事叫做孝順。
也叫做成熟。
靜宜在婚後第五年開始學插花。
每週四晚上,她去社區大學上兩小時的課,回家偶爾帶著幾枝剩料的小花,或是有時手指印上了細小的剪刀痕。靜宜常隨手把花插進廚房窗台的玻璃瓶裡。有時是一枝桔梗,有時是半截向日葵,就那樣隨性地歪著,反而比任何刻意的擺設都好看。
林建誠有一次回家,一打開家門,就看見那半截向日葵。他在玄關站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見靜宜正在廚房背對著他熱湯,他索性脫了鞋,直接進了房間。
前幾年冬天他在書架上看到一本書,那本書是講文藝復興畫作,書脊磨損了,不像是他買的。他將書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張夾在裡面的紙。他把紙展開,發現那是靜宜寫的辭職信,日期是十三年前,大概是他向靜宜求婚的前半年,信寫得很短,格式工整,前兩段是制式的離職說明。第三段有些不一樣:
離職原因為個人生涯規劃調整。我知道這個理由寫得很空泛。但我想做的事情,我自己也還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現在不給自己一點時間,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了。
他站在書架前,讀完了那封信。
窗外是冬天的下午,光線很平,照在書架上沒有影子。
他把信折好,夾回那本書,把書放回去。
那晚靜宜從插花課回來,在廚房倒水,隨口說:「今天老師說我的線條進步了。」
如常平緩語氣,像在說天氣。
「很好啊。」林建誠往沙發一坐,打開了電視。
他們的孩子叫林子安,今年九歲,養了一條金魚。他的金魚住在客廳桌上的玻璃缸裡,沒有名字。子安總說:「他有自己的名字,只是我們不知道。」
有一次子安放學回家,書包都還沒放下,就說:「爸,蓉樂說她爸爸有一件事想做可是一直沒有做,你有嗎?」
「蓉樂是誰啊?」
「我同學啊。她說她爸說大人都這樣。」
林建誠頓了一下。「爸爸想帶你去看一幅畫。」
「什麼畫?」
「一個女人站在花裡面的畫。」
子安的臉嫌惡地皺起來。「女生的畫?我不要,我要看機器人。」
「裡面有一個人在撒花,」林建誠說,「還有橘子樹。整棵樹上的橘子都是金色的,長在畫的角落,你可能要找一下才找得到。」
子安想了一秒,表情沒有完全鬆開,但也沒有繼續抗議。「好吧,」他說,「那有沒有怪獸?」
「沒有怪獸。」
「好無聊。」他說,然後回頭去跟金魚說話了。
那條魚剛好游到玻璃缸靠近他們這側,在水裡張著嘴,一開一合,像咖啡豆被磨碎之前那一秒短暫的安靜。林建誠看著那雙眼睛,小而透明,什麼都映得進去。
他移開了視線。
子安已經蹲下去跟金魚說話了。林建誠看著他的背影,說:「等你放暑假,我們去。」聲音有點小,他自己也不確定說給誰聽。
子安頭也沒回。「嗯。」
兩年前他也說過同樣的話。第一個暑假,他說專案趕不完。第二個暑假,他跟子安說阿公身體最近不太好,想多陪陪。之後,父子兩個誰都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三月某個星期三,公司下午開了兩小時的跨部門會議。
林建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台北難得的晴天,幾朵很白的雲,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他的筆記本上寫著:
Florence, March
他算了一下,十六年了。
在那幾個字下面,他寫上:暑假。
然後看著這個詞,拿起筆,又停住了。
他沒有劃掉它。他只是將筆記本蓋上,重新看向螢幕。
那晚他洗碗。
廚房裡,Rocket Appartamento 在他身後的流理台上,不鏽鋼反著日光燈的光,兩個圓形鏤空,靜靜地看著他。
客廳傳來靜宜翻書的聲音,紙頁的沙沙聲,和早上機器研磨豆子的聲音有一點像,都是乾的,都很輕,感覺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磨細。子安在房間玩著機器人,放著那首他最近迷上的鋼琴曲,輕快的,像什麼東西一直在跑。林建誠後來查了才知道叫《Summer》,久石讓的。子安說:「這首歌很像戰鬥陀螺,就是一直轉那種,以為要倒了,它又轉起來。」
春天晚上的氣溫驟降,他索性開著熱水洗碗,洗到一半停下來,手還放在水裡,不知道在想什麼。熱水一直流著,霧氣慢慢在廚房窗玻璃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等他回過神,才把水關掉。
碗洗完了。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的燈光。
金魚在玻璃缸裡游了一圈,回到原來的位置。
鋼琴曲還在繼續旋轉,繞了一圈又一圈,像快要去到某個地方,又像哪裡都沒去。
他走進客廳,在靜宜旁邊坐下,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點開了那篇看過無數遍的佛羅倫斯旅遊文章。他滑到那張照片,烏菲茲美術館早上八點的光線打在《春》上,顏色很飽和真實,真實得像一個他去過的地方。
他盯著那張照片,然後關掉文章頁面。
靜宜繼續翻書。子安房間裡,《Summer》進入了最後一段,那個快到了的地方,然後,還是沒有到。
沒有人問任何問題。
窗外台北的夜很亮,亮得像一個永不打烊的地方。
暑假還沒有到。
也許永遠不會到。
也許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