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美國作家尼爾·波茲曼用一種近乎無奈的語調,為其著作《娛樂至死》寫下了這麼一句開場白:
「人們由於享樂失去了自由!」
聽起來實在是夠聳動的...不過在我順著他的思路拜讀完《娛樂至死》之後,我只覺得他是大預言家😅。
這是我第一次寫書摘...接下來,我會盡量在不損害其論述根基的前提下,簡要帶過整本書的主張。閣下如果對本書的觀點感興趣的話,可以親自找來讀讀看哦 ~!
I. 兩種預言
波茲曼在本書中反覆提到 20 世紀甚囂塵上的兩種反烏托邦預言:一者為奧威爾在《1984》描繪的「獨裁者一手遮天、操弄真理、壓迫群眾」;而另一種則是如赫胥黎在《美麗新世界》暗示的:人們將愛上壓迫,並主動放棄自由。
他在書中為兩種預言下了這樣的註腳:
「...赫胥黎擔心的是,我們將毀於我們熱愛的東西。這本書想告訴大家的是,可能成為現實的,是赫胥黎的預言,而不是奧威爾的預言。」
II. 媒介即隱喻
要理解波茲曼為何會有如此擔憂,首先需要了解其核心主張:媒介即隱喻。
簡要來說,就是訊息傳遞的媒介,會控制所傳遞的內容本身。這種控制影響深遠,卻不太容易被發覺,遂稱其為一種強大的「隱喻」。以書中的例子來說,就好像印第安人會用狼煙溝通,但他們絕對不可能利用狼煙交流彼此的哲學看法。訊息的傳遞形式,本身已經排除(或者說,決定)了內容。
如果說,文明的構成來自於交流的累積,那麼交流的形式當然會左右文明與思想的演化。
III. 印刷文字的殞落
18 世紀的美國正處於印刷文字的黃金時代:當時全美國不分階級熱愛讀書、彼此交流也習慣於利用嚴謹的邏輯與辯證。以 1858 年林肯和道格拉斯的辯論為例,這場辯論足足持續了七個小時之久(這在當時還算是短的),圍觀群眾卻興致絲毫不減的聽完了全程——這要是放在本書所著的 20 世紀晚期,以及現在的 21 世紀,都是十分難以想像的;而這卻是當時的常態:在一個以印刷文字為主要傳播媒介的文明之中,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了。
波茲曼提出這點,與其說是讚嘆理性光輝的普照,不如說是在哀悼它的落幕。
隨著電報的橫空出世,19 世紀的美國人經歷了第一次資訊爆炸(想不到吧 ~ 這居然是個 19 世紀的詞彙)。過去的美國人主要從書籍的長篇大論中獲取新資訊,而自電報發明之後,訊息得以突破空間限制實現即時傳播,這正是「即時新聞」的雛型。
當時大概沒有多少人能夠預料到,印刷文字霸權(以及其蘊含的理性精神)將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瓦解。
IV. 語境的消失
訊息的即時傳遞帶來的益處無庸置疑,但很少人提及它潛在的「副作用」。
當時的美國作家亨利·大衛·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寫道:
「...我們匆匆地建起了從緬因州通往得克薩斯州的磁性電報,但是緬因州和得克薩斯州可能並沒有甚麼重要的東西需要交流...我們滿腔熱情地在大西洋下開通隧道,把新舊兩個世界拉近幾個星期,但是到達美國人耳朵裏的第一條新聞可能卻是阿德雷德公主得了百日咳。」
若「新聞」的價值在於即時,那麼它理所當然會被另一條新聞取代。而這些新聞,在撇除即時性之後,就是一條條沒有邏輯、沒有因果、沒有語境的破碎資訊。新聞業者為了博取觀眾的眼球,所關注的自然不會是訊息有沒有深度、邏輯、語境,而是訊息是否新奇有趣;而觀眾在不斷接受這種新鮮有趣卻支離破碎的訊息片段後,就再也啃不下過去那種枯燥無聊的印刷文字了。
另外,波茲曼也對當時蓬勃發展、後來被應用在新聞傳播的攝影術表達了類似質疑:先前說過「媒介即隱喻」,而圖像受限於其形式,難以傳達「愛」、「真理」等抽象概念,甚至不能表示「樹」和「水」;相對的,它只能描述「一棵樹」、「一攤水」等具體的畫面。也就是說,圖像描繪的往往只是一個片刻的圖景,這本身也是脫離一切邏輯、因果、語境的。
在新聞與攝影術的雙重夾擊下,原有的那套連貫、統一的思維框架被逐漸拆解成大量互不關聯的碎片,共同敲響了印刷文字與理性時代的喪鐘。
V. 新媒體崛起與娛樂至死
如果說,新聞和攝影術對理性思考構成威脅的話,那麼電視無疑是徹底摧毀了其根基。
(需要說明的是,本作核心論點即在於電視身為「新媒體」是如何以娛樂癱瘓理性思考的。個人認為波茲曼對於「電視」的批評完全可以套用在後來的手機、網際網路、甚至是生成式 AI 上,故個人會用看待「新媒體」的角度轉譯部分原作者針對「電視」的反思)
電視作為資訊傳播的途徑,它當然是一種「媒介」,理所當然也會有它的「隱喻」。而波茲曼認為電視的隱喻即為「娛樂至上」。
電視,由一則接一則獨立訊息和連續性的圖像構成,可以說是即時新聞和攝影術的混合產物。
正如方才所述,新聞和新聞之間沒有任何關聯,(電視上)節目與節目之間亦是如此。為了避免觀眾的注意力被另外一條無關的資訊牽走(人話:轉台),電視節目自然會朝向持續的感官刺激以及新奇體驗發展,而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嚴謹推理。
用白話文來說:電視天然為娛樂而生。無論什麼內容,最後呈現在電視上的都是娛樂。
這麼說可能有點抽象,但請閣下仔細想想:閣下看完(或聽完)一則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後,接下來會做些什麼呢?十之八九,是緊接著接收下一則與之無關的訊息。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確實把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切視為娛樂。
沒有邏輯、沒有因果、沒有語境,唯有娛樂至死。
VI. 警示
如果說,人們明確知道電視上的一切皆為娛樂,那倒也沒什麼;真正令人擔憂的是,人們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在娛樂。
不少人為了證明電視擁有其它功能(或單純沒意識到問題),而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端上螢幕...
舉凡政治、宗教、以及教育,無一倖免。
人們拋棄了長線思考和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轉而擁抱即時有趣的刺激,還誤以為自己正在做些什麼「具有長期意義」的事情。其最為嚴重的後果就是,人們誤以為所有的問題都應該得到即時的解決、以及所有的事情都應該兼顧娛樂。
長此以往,便是理性的徹底凋零、以及感官刺激下的紙醉金迷。
結語
雖然波茲曼對於電視的批評可以說是非常強烈,然而他也曾在書中坦承:「...說實話,我對這些所謂的“垃圾”的喜愛絕不亞於其他任何人...」,可見其仍充分尊重電視(以及性質相似的新媒體)的娛樂價值。
或許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是:如果人們利用娛樂媒介交流一切理應嚴肅看待的事務時,會不會導致實質的討論被媒介的娛樂性架空,最終引發理性精神的衰退,以及前途方向的迷失?這可能才是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就不知道波茲曼會如何看待 21 世紀網際網路、短影音、以及生成式 AI 的崛起了...😅)
最後,我想引用波茲曼的一句話結束這次分享,這句話同時也是他對於其著作的收尾感想:
「...(令)人們感到痛苦的不是他們用笑聲代替了思考,而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笑以及為甚麼不再思考。」

《娛樂至死:追求表象、歡笑和激情的媒體時代(2016增修版)》(圖片來源:博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