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口大小的肉片,襯著綠花,在燈光的暖照下,泛出細細的油光。
孩子抱怨著太苦的青菜,大人們討論著工作,電視放出的聲音,提醒我們另一個世界仍在運作;溫熱的米飯,邊緣整齊的水果拼盤,一切安穩、舒適、井然有序。
沒有人會想到,端上桌的晚餐,淋著死亡。
人們知道牠曾經活著,知道牠如何被捕捉、被終結,是一段具體可感的經驗,牠帶著強烈的前史,呈現在我們眼前。
屠宰是一種行爲,而不是流程;
死亡是一個事件,而不是成本。
進食從來不只是進食,而是一次與生命的直接接觸。
現代社會最成功的發明,是心理上的距離。文明用無數層的制度、技術和語言,把生命與死亡隔開。動物在遠離城市的地方出生、成長、集中、運送、宰殺,然後用完全不同的型態,回到我們的眼前。
沒有毛髮,沒有四肢,沒有眼睛。
只寫著價格和重量,標著營養成分與保存期限,唯獨少了碑文——
曾經活著。
我們的情緒,跟著語言一同被消毒。
我們不說自己在吃「屍體」,而是在攝取「蛋白質」;我們不說「大量屠殺」,而說「生產」;我們甚至為不同動物的肉命名,讓牠們,看起來不像來自同一個生命。
人類並非冷酷,血泊中的從容,是因為不必看見。
只要死亡發生在視線之外,良心就能繼續維持,晚餐就能繼續沒有殘酷。可是,看不見,並不等於不存在。
如果社會不必面對自己造成的死亡,它是否會失去對生命的尊重?
如果你從未理解食物來源,你是否還能意識到,「吃」是一種終結他者的行為?
如果說工業化畜牧,是必要之惡,那「必要」究竟來自哪裡?
是生理需求?是經濟體系?是文化習慣?
還是只要一件事持續得夠久,就會從選擇,變成常態,最後變成理所當然呢?
我感到不安的,不是人類食用動物,而是人類,可以完全無感的狀態下食用動物。
以前,狩獵者會向獵物致意、舉辦儀式,這不是將道德浪漫化,而是想取得現實中的平衡,因為唯有直接面對奪取生命的事實,才能牢記生命。
但,現代人卻將死亡,轉換為商品。
不再需要奪取,只需要購買。
推著購物車走過冷藏櫃,感受不到緊張和沉重,賦予的是消費者的自由,而這種自由,是有人,替我們完成了不可見的部分。
我們依賴一套龐大的系統,依靠它在遠端,承擔了痛苦的事實,替我們的生活保持整潔;雖然沒有直接殺戮的殘忍,但誰也無法聲稱自己的無辜,我們被教育在其中生存,拒絕它,意味著高昂的成本與不便。
並不是冷酷,只是想過一個正常生活。
或許,問題不在於是否能找到一個無害生活,而是我們,是否能保有感受痛苦的能力。如果一個人,能毫無波瀾地消費生命,那麼真正消失的就不只是血,而是同情本身。
因此,若你生而為人,面對晚餐時,保持清醒。
知道這頓飯,來自一連串看不見的過程;
知道自己的舒適,與某些不可見的代價相關;
知道生存,從來不是完全萬用的藉口。
這種清醒,不會讓食物難以下嚥,也不會迫使你做出立刻的改變,它只是讓「進食」,重新獲得重量,讓生活不至於漂浮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象。
如果你仍選擇食用動物,那就帶著知道去食用;如果你選擇不食用,也別將自己變成審判者。
因為一個仍能感到重量的人,
即使坐在最安穩的餐桌前,也不會忘記——
餐盤中央,安靜地放著一道
被文明擦拭掉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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