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渴望被深深地愛著,但這樣的愛,對創作者而言非常稀有;流行會退去,風格會更替,昨日朗朗上口的作品,今日可能已被新的聲音取代,因此,創作始終面臨兩難,迎合世界,還是守住自己?也許真正能留下的,不是討好,而是作品裡,仍然閃著靈魂的光,而那被理解的一刻,或許就是創作者生命裡的一輪藍月。
想像一下,如果你曾經是擁有百萬粉絲的創作者,大眾對你的作品朗朗上口,但不知從何時起,粉絲數急速下降,作品乏人問津,商業收益也大幅萎縮,此時的你,是會繼續堅持你原本的創作基調,還是順應閱聽眾的口味變化,調整作品風格?
在公開創作的路上,究竟該堅持自我,還是迎合受眾,一直是創作者的大哉問,答案也因人而異;順應閱聽眾的喜好,不見得就能換來漂亮的流量;堅持自己的風格,或許也至少能留住一群死忠的小眾;真正困難的問題是:如果你原本的風格曾廣受喜愛,但閱聽眾的口味變了,你沒變,這時,你該跟著調整嗎?去(2025)年在美國上映的電影《藍月終曲》,講的就是這樣的真實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八十幾年前,美國知名的音樂人,勞倫茲.哈特(Lorenz Larry Hart,1895年5月2日—1943年11月22日)。
從傳奇組合,到分道揚鑣
哈特是知名的作詞家,1919年,他經朋友介紹,認識理查.查理斯.羅傑斯(Richard Charles Rodgers,1902年6月28日—1979年12月30日),從此開始了他與羅傑斯,長達二十幾年的合作生涯,為當時的百老匯,創作出多首膾炙人口的歌曲與音樂劇,「羅傑斯與哈特」(Rodgers and Hart)也因此成為音樂創作史上響亮的名字。
電影聚焦在1943年3月31日,哈特離世前八個月的這一天,這一天晚上,薩迪餐廳將舉辦一場慶功宴,慶祝羅傑斯創作的音樂劇《俄克拉荷馬!》首映成功,但這部音樂劇的另外一位創作者,並不是哈特,而是另一位音樂人,奧斯卡.漢默斯坦二世(Oscar Hammerstein II,1895年7月12日—1960年8月23日。
哈特在慶功宴之前就已經來到薩迪餐廳,餐廳裡除了酒保、鋼琴手,還有另一位客人,知名的美國作家,埃爾文.布魯克斯.懷特(Elwyn Brooks "E. B." White,1899年7月11日—1985年10月1日),哈特滔滔不絕的,像個躁症發作的病人,輪番對這幾位他熟識的友人訴說,他對芳齡20歲的耶魯大學藝術生,伊莉莎白.韋蘭(Elizabeth Weiland)的瘋狂迷戀、他過往在創作上的豐功偉績、對《俄克拉荷馬!》音樂劇的不以為然。
哈特的話題,表面上圍繞著兩條主線,關係(愛情)與職涯(創作),但深入探究,兩者之間,其實有著諸多呼應。
沉默的裂痕,比爭吵更危險
《俄克拉荷馬!》出乎哈特意料之外的成功,但老夥伴羅傑斯合作的對象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位新人,像不像,在一起二十幾年的親密伴侶,在毫無預兆下變心,跟別人在一起?關係是何時開始生變的?哈特渾然不覺。
慶功宴上,哈特一邊對羅傑斯批評《俄克拉荷馬!》的水準不夠,一邊卻以極低的身段,提出未來幾部創作的想法,幾乎是用懇求的姿態,希望能夠說服羅傑斯,未來能跟他繼續合作。羅傑斯則自始至終態度冷淡,他用觀眾的熱烈迴響,反擊哈特的批評,也明確告知,繼續合作可以,但必須由他主導,而且他已篤定,日後的主要創作夥伴,就是漢默斯坦二世。
哈特曾對薩迪餐廳裡的友人說,他與羅傑斯或許意見相左,但從不吵架,然而,不吵架的關係,就是好的關係嗎?
在哈特試圖說服羅傑斯的過程中,羅傑斯說出了他真正想要的:在固定時間、固定的工作室,認認真真地把創作當成一份職業來對待,而不是每天早上十一點半,還得等哈特酒醒,才能開始討論事情;更不是在已承諾的案子裡,因為哈特醉倒,他還得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
關係生變,夥伴(伴侶)變心,從來不是一夕之間的事,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一點一滴積累而成的。《奧克拉荷馬!》或任何一個「事件」,不過是壓垮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事實上,哈特自1938年起,便開始深陷酗酒與精神問題,時常無故失蹤;羅傑斯仍與他持續合作至1942年中,才正式開始與漢默斯坦二世攜手。
渴望青春的謬思,是愛還是對盛世的投射?
哈特與伊莉莎白的相識,正是在這段時間,這是他職涯最低谷的時刻,市場已不再買單他的作品,長年的創作夥伴另尋新歡,酗酒與精神問題持續糾纏;哈特對伊莉莎白的渴望,不僅是一個47歲中年男人,對20歲年輕女性本能的愛慕,更是他對自己年輕當紅歲月的眷戀,以及對重新獲得市場寵愛的深切投射;哈特愛的,不是伊莉莎白這個人,而是她所象徵的青春,以及他渴望創作謬思,再度垂憐的那份渴望。
「No one has ever loved me that much.」(從來沒有人那麼愛過我。)哈特在薩迪餐廳裡反覆提起,說他是多麼喜愛《北非諜影》裡的這句台詞;在這樣失落的時刻,他是多麼渴望伊莉莎白的愛、羅傑斯的愛、閱聽眾的愛;然而,伊莉莎白給不了他這樣的愛,羅傑斯對他的情感,早已被一次次的失望磨蝕殆盡,而善變的閱聽眾,更不可能永恆不變地,給予一位創作者如此深沉的愛。
這種純粹的愛,這世上大概唯有父母,才能恆溫供給。1943年4月,哈特的母親辭世,那個世界上,唯一還能給他這份愛的人離去,對他造成了難以復原的重創,同年十一月,哈特也跟著離開這個世界,享年48歲。
討好換不來關注,唯有靈魂能吸引共鳴
「藍月(Blue Moon)」指的是,一個月裡出現第二次滿月的罕見天象,在英文語境裡,它象徵著千載難逢的奇蹟;對多數人而言,這樣的奇蹟,或許是一段愛情,而對創作者來說,則可能是被廣大的閱聽眾,長久而真誠地喜愛。
我們每個人都渴望被深深地愛著,但現實往往是,這樣純粹而持久的愛極為難得,對創作者而言更是如此,流行會過去,風格會改變,昨日還朗朗上口的作品,今日可能已被新的聲音取代,閱聽眾的愛像潮水,來得洶湧,也退得迅速。
正因如此,創作的道路才始終充滿兩難,究竟該迎合市場的變化,還是守住自己的聲音?在「做自己」與「迎合世界」的兩端之間,每一位創作者,都必須一次又一次地調整自己的位置。
就像在親密關係裡,過度討好未必能換來真正的愛,反而是讓自己活得明亮而有光,才可能吸引願意停留的人;在創作的世界裡也是如此,當作品裡仍然保有感受、靈魂與誠意時,或許不一定能換來最大的流量,但總會在某個時刻,被真正理解的人看見。
而那一刻,也許就是創作者生命裡,屬於自己的那一輪藍月。
一場幾乎靠獨白撐起的表演
最後特別要提的是,《藍月終曲》獲得本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劇本與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整部電影幾乎全由對話撐起,而這些對話中,我粗估約有九成,是由伊森.霍克(Ethan Hawke)所飾演的哈特獨挑大樑,其餘一成,才是其他角色的回應;如此大量的台詞,還得配合層層遞進的情緒,看到後半段,我不禁對伊森.霍克詮釋這個角色的功力肅然起敬,至於最佳男主角獎,最終獎落誰家,就靜待典禮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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