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嚴肅是負責任的表現。 小時候大人說:「不要整天只會玩,要做正經事。」於是我學會了在做事的時候把臉繃緊,把眉頭微蹙,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此刻正在「認真」。 後來發現一件怪事。 那些我最緊繃的時候,通常也是我最脆弱的時候。就像一顆隨時會爆的氣球,外表繃得發亮,裡面全是壓力。別人輕輕碰一下,我就跳起來。或者,就碎了。 然後我讀到薩古魯這句話:「拉著一張長臉行走於這個星球上,是絕對不負責任的。」 ……蛤? 我愣了很久。 如果拉長臉是不負責任,那我目前為止到底在認真什麼? 他說,當你嚴肅的時候,這個世界對你而言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你,和你腦子裡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當我為工作焦慮的時候,眼裡沒有窗外的樹,沒有傍晚的雲。只有那個「還沒做完的PPT」和「萬一失敗怎麼辦」的劇本。 當我為關係煩惱的時候,我眼裡沒有對面那個活生生的人,沒有他今天氣色好不好、有沒有睡飽。我只有「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和「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嚴肅,原來是一種失明。 對當下失明,對世界失明,對別人失明。只剩下自己,和自己那團越纏越緊的念頭。 薩古魯又說:科學告訴我們,整個存在就只是能量之舞。在印度瑜伽文化裡,創造一直被描述為「神的遊戲」。 不是神的「工作」。 不是神的「責任」。 是神的遊戲。 如果造物主是用玩的態度在創造這個世界,那我繃著一張臉過日子,是不是有點背道而馳? 就像去參加一場派對,結果我從頭到尾拿著筆記本在記錄「這場派對的效益分析」和「我的人際表現評分」。派對沒問題,但我肯定有課題要學。 但這裡有個陷阱。 「玩樂」這兩個字,聽起來很像「不負責任」、「隨便」、「不在乎」。這也是為什麼從小到大,大人總叫我們不要只會玩。 可是薩古魯說,真正的玩樂不是這樣。 玩樂,是對生命有回應力。 當你玩的時候,你是開放的。你注意周遭的一切,你會接球、會閃躲、會驚喜、會大笑。你活在當下,而不是活在「等一下會不會輸」的恐懼裡。 而當你嚴肅的時候,你關上了。你只注意自己心裡那一畝三分地,外面的世界全部變成背景雜訊。 所以玩樂不是不負責任。 玩樂,是唯一能讓你真正回應生命的方式。 然後他講到激情。
這部分讓我有點害怕,又有點羨慕。他說,如果你要走激情之路,你就必須燃燒。不是半心半意地燒,是真的燒。燒掉你所以為的自己,燒到只剩下你熱愛的東西存在。 聽起來很浪漫,但也很恐怖。因為燒的過程會痛,會覺得自己正在消失。對於一個習慣抓著「我」不放的人來說,這簡直是自我毀滅。 可是他說:除非你願意燒掉那個有限的,否則另外的可能永遠不會在你內在發生。 我想到那些真正活出熱情的人,藝術家、修行者、某些把生命活成一首詩的普通人。他們身上確實有一種「燒過之後」的質感。不是灰燼,是透明的光。 那麼,玩樂和激情,這兩件事矛盾嗎? 我一開始覺得矛盾。一個是放鬆地玩,一個是用力地燒。怎麼可能同時? 後來我想,也許它們不是兩件事,而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玩樂,是你在做的時候不被纏住。 激情,是你願意投入全部的自己。 當你真的在玩的時候,你其實是投入的,你會忘記時間,忘記評分,忘記「我這樣對不對」。那種投入,是一種輕盈的燃燒。 而當你真的在激情裡燃燒的時候,你其實也在玩,你不再保護那個「我」,不再計算得失,只是純粹地回應內在的召喚。那種燃燒,就是一種熾熱的遊戲。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那些在路上跳舞的人。 他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不在乎跳得好不好,不在乎等一下會不會累。他們只是聽到音樂,然後身體動了起來。 那就是玩。 那也是激情。 而我呢?我還在學著放鬆眉頭,學著在做事的時候偶爾抬頭看看窗外,學著對迎面而來的一切說:來吧,我們玩一下。 薩古魯說,如果你沒有把自己穩固在瑜伽中就行動,行動會變成糾纏。 我想,所謂的瑜伽,大概就是那個「玩」的姿勢吧,一種不被纏住的活法。 一種可以燃燒,卻不會燒傷自己的祕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