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啊!您已走得太遠,遠到我無法抵達的地方。
在南方海島的深處,有一片濃得像墨一樣的森林。那裡的樹長得又高又密,藤蔓垂掛,雨水每隔幾天就會落下。村子的人說,如果你走進那片林子,方向就會慢慢消失。村子邊緣住著一個少年,名叫阿恆。
阿恆的父親是一名測量員,總背著一個舊皮袋,裡面裝著羅盤、紙卷和鉛筆。他常常走進森林,一去就是好幾天。
「我要畫地圖。」父親說。
「為什麼要畫?」阿恆問。
父親笑了笑:「因為有人說,這片林子沒有盡頭。」
但後來父親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他迷路了,有人說他去了更遠的山。也有人說,森林會慢慢把走得太深的人留住。
阿恆沒有相信任何一種說法,他只是常常走到森林邊緣,看著那些高得像牆的樹。
直到有一天,午後剛下過雨,空氣濕得像一塊厚布。
阿恆在林子外的小坡上發現了一條從未見過的小路,那路很窄,像剛被人踩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林子裡安靜得奇怪,沒有鳥叫,只有水滴從葉子落下。
走了很久,他忽然看見一棟屋子,那是一棟很小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樹間,屋頂長滿青苔。門半開著,像在等人。
阿恆愣住,村子的人從來沒說過森林裡還有屋子。
他推開門,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他看到一面牆上貼滿了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河流、山丘、小路、甚至某些奇怪的記號。
阿恆一眼就認出來 ── 那是地圖,而且是森林的地圖。
他慢慢靠近牆,忽然,他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那些線條正在慢慢變多。
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像植物一樣 ── 長出來。
一條細線從紙的角落延伸,慢慢往外爬,最後變成一條新的路。
阿恆嚇了一跳:「地圖怎麼可能會自己長出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老人走了進來,他頭髮像藤蔓一樣亂,背著一個布袋,腳上沾滿泥土。
「你終於來了。」老人說。
阿恆愣住:「您在等我?」
老人沒有回答,只走到牆前,看著那些地圖:「森林每天都在改變,所以地圖也要每天生長。」
阿恆忍不住問:「這些地圖……是您畫的?」
老人搖頭:「不是我畫的,是屋子畫的。」
阿恆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人敲了敲牆:「這屋子會記住路,只要有人走過,它就會把路長出來。」
阿恆盯著那些紙,突然,他看見一條線,那條線很熟悉,彎彎曲曲,從村子邊緣一路進入林子深處。
他記得那條路,那是父親最後一次走的方向。
「這條路 ── ?」阿恆指著地圖。
老人看了一眼:「有人走過,……而且,那人走得很遠。」
阿恆的心跳快了起來:「那他最後走到哪裡?」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從布袋裡拿出一卷紙,那卷紙已經發黃。
「這是以前長出來的地圖。」
阿恆將它攤開在桌上,那地圖比牆上的更亂,路像藤蔓一樣交錯,有些地方甚至畫了好幾層線。
「為什麼會這樣?」
老人說:「因為有些人會一直走,走到路開始重疊。」
阿恆皺眉:「什麼意思?」
老人指著某個地方:「你父親走到這裡。」
那是一片線條密密麻麻的區域,像一團亂線。
「然後呢?」
「然後路就開始繞。」老人說:「有人走太久,會忘記自己原來的方向。」
阿恆盯著那團線,忽然,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父親那條路記在心裡,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你要去哪?」老人問。
「我去走那條路。」
老人沒有阻止,只是說:「記得回來看看地圖。」
阿恆走進更深的森林,那條路很難走,藤蔓擋住去路,泥土濕滑。有時路突然消失,只剩下一片草地。
但每當他停下來想回頭時,他就會想起父親。
走了兩天,第三天早晨,阿恆來到一片空地,那裡有一棟小木棚,棚子很舊,但還沒倒,裡面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地圖。
阿恆的手微微發抖,那畫法他太熟悉了,是父親的筆跡。
地圖只畫到空地,下面寫著一行字:
「森林太大了,地圖追不上。」
阿恆站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一件事,父親沒有迷路,他只是走得太遠。
阿恆把那張紙收起來,然後慢慢走回那棟會長地圖的屋子。
老人還在那裡,牆上的地圖多了一條新線,那是阿恆剛走過的路。
老人看著他:「找到什麼嗎?」
阿恆把父親的地圖貼到牆上,那張紙一貼上去,邊緣竟慢慢長出新的線條,像一條路繼續延伸。
阿恆忽然笑了:「原來路不會結束。」
老人點頭:「只會有人肯停下來。」
從那天起,阿恆常常待在那棟屋子,有人走進林子,他就等著看地圖長出新的線。
有時他也會出去走,把新的路帶回來。
很多年後,村子的人開始說一件奇怪的事,森林裡有一棟屋子,牆上長滿地圖,而那屋子旁邊,總坐著一個人。
他不問來的人要去哪,只會說一句話:
「走吧!路會自己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