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源:華納兄弟影業
初看《一戰再戰》時,我是帶著對奧斯卡得獎黑馬的期待觀影的,觀影後我的情緒很複雜。在補完所有提名片後,我必須遺憾地說:本片明顯名過其實。
我給這部電影的評價滿分10分我給6.5分,這是一部「政治正確」到近乎刻意的電影。從有色人種革命團體、白人至上的威權政府、現代 3K 黨,到拉美弱勢移民與老大哥陰謀論,PTA 試圖將所有當代左派焦慮塞進一個架空的商業外殼中。雖然強烈的視覺編排與導演一貫的職人改編技巧讓這場「政治鬧劇」具備了觀賞性,但本質上,它既不深刻也難以留下餘味,更像是一場「左派自助餐」——想要什麼符號就拿什麼,卻缺乏靈魂的統合。
相比之下,同樣是政治嘲諷,2025年的《暴蜂尼亞》(Bugonia)在荒謬感的拿捏上更為精準;若論親情羈絆,《哈姆奈特》(Hamnet)的敘事格局顯然高出一截。

圖源:環球影業 Atsushi Nishijima/Focus Features. © 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片試圖透過一個革命世家的在面對危機後的家庭和解,並將「革命火苗」傳遞給下一代。故事在右派壓迫與荒謬時局的背景下,試圖以現實的殘酷來反襯理想的純粹。導演運用大量諷刺橋段來極大化環境的荒誕感,試圖以此強化觀眾的代入感。在視覺與敘事風格上,全片充斥著極端的兩極對比:革命者與政府、左派與右派、有色人種與白人菁英,這種對立構成了劇作的骨架。
影片明確揭示了被壓迫者的反抗,企圖以嘲諷與戲謔的手法,軟化生硬的政治語彙,並將美國當代的理念矛盾與陰謀論具象化。然而,這種高度符號化的編排並未能激起我的共鳴,其原因可歸納為三點:敘事主軸的失焦、反高潮手法的濫用,以及角色心境的轉折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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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敘事主軸的失焦
《一戰再戰》的敘事野心在於:試圖以主角父女為軸心,透過母親珀菲迪亞(Perfidia)的信件收尾,將破碎的家庭在「革命理念」下達成和解與意志延續。然而,劇本結構的分配卻極其失衡:
A. 核心缺失
全片對親情的著墨微乎其微。作為情感關鍵的母親,戲份不到 10%,且僅出現在開場。一個背負著「告密者(Rat)」污名的背叛者,竟在結尾以信件要求女兒繼承革命意志,這在邏輯上毫無說服力。
這種失衡導致了致命的觀影斷裂:當全片 80% 的篇幅沉溺於對右派的政治揶揄時,電影究竟是要探討「意志的繼承」,還是僅想嘲弄政敵?如果目標是前者,區區 10% 的戲份根本無法支撐起結尾的定錨作用;如果目標是後者,那這部片的藝術深度甚至不及台灣政論節目的娛樂性。薇拉最後因一封信便與原本鄙夷的背叛者母親達成心理和解,這種強行的「大團圓」顯得極其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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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非典型左派電影
與許多評論宣稱的「各打五十教鞭」不同,我認為本片在本質上是一部立場鮮明的左派電影。劇本充分呈現了左派行動背後的正當性,將反抗行為結構化:
- 革命的動機: 描繪革命者對弱勢移民(邊境、偷渡者)的救贖。
- 革命的犧牲: 透過珀菲迪亞被洛克喬威逼利誘的過程,將「背叛」解讀為一種被動的犧牲。
- 革命的運作: 從修道院的庇護(如密語、假身分),這些設計雖荒謬,卻精準地賦予了左派組織一種人性化的帶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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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右派的符號化
相對於左派的「人性化」,劇中對右派的描寫則傾向於單向的符號化與揶揄:
- 威權具象化: 洛克喬上校展現了「安全高於自由」的暴力邏輯。
- 階級偏執: 「聖誕冒險家俱樂部」透過荒誕的儀式感(滑稽的打招呼),諷刺了白人至上主義的血統執著。
- 體制武器化: 將法律與監控延伸至學校與社區,將公民「去人化」。
這種「絕對邪惡」對上「被壓迫反抗者」的結構極其明確。然而,導演卻未能將革命火種透過「家庭」這一形式有效傳遞。父親帕特在片中更像是一個陪襯的符號,對劇情推動力幾乎為零。我們並未從父女團圓中獲得更多體悟,反而只在洛克喬被「自己人」收拾的荒誕結局中,再次感受到導演對右派不遺餘力的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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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高潮手法的濫用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TA)在本片中試圖以「商業劇情」為外殼,卻套用「反套路邏輯」來刻意壓低敘事張力。這種做法雖然意在引發觀眾對時局的反思,但就個人觀點而言,這種邏輯在本作中顯得生硬且適得其反。其反高潮手法呈現出兩個嚴重的缺陷:
A.本應是高潮的橋段沒有劇情的亮點
在劇作結構中,場景的鋪陳理應平衡觀眾的期待與視覺回饋,但本片卻多次在張力頂點時選擇「鏡頭轉向」,導致敘事節奏不斷中斷:
- 修道院抓捕: 鋪陳了緊張的火拚前奏,鏡頭一轉卻直接呈現修女被束縛的結果。
- 街頭暴動: 刻意避開抗爭者與警方的正面交鋒,讓本該爆發的情緒被迫冷卻。
- 酒館救援: 當印地安民兵與右翼團體衝突時,畫面跳過過程,僅呈現所有人倒下的殘局。
這種意圖加進「真實感」的留白,在搭配極具黑色幽默的嘲諷基調後,並未讓人陷入深思,反而削弱了電影的張力,讓整部片的商業骨架與藝術意圖產生嚴重的排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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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在最後一次給予大量的訊息解釋
電影在敘事上的另一個失誤,是在收尾處強行塞入過量的解釋性資訊。全片對母親珀菲迪亞的刻畫極其稀少,親情成分在過程中早已被稀釋殆盡;然而,為了收束親情主軸,導演卻在最後兩分鐘透過一封信件,試圖一次性補足母親的思念與反省。
這種「末端資訊灌輸」的做法,導致這封告白信既缺乏情感邏輯,也無敘事鋪陳,如同一張空口支票一樣。在反高潮的手法下,原本應作為情緒終點的結尾變得模糊且乏味,無法在觀影者心中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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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角色心境的轉折斷裂
本片在角色塑造上存在嚴重的合理性缺失。首先,主角薇拉(Willa)的技能覺醒極其突兀:作為一名毫無軍事背景的高中生,父親帕特從未傳授她任何戰術技巧,她僅憑在左派修道院的短暫停留,便能瞬間精通埋伏與精準射擊,甚至反殺「聖誕冒險家俱樂部」的職業殺手。這種「開掛式」的成長,完全背離了劇作中角色發展的必然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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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三位核心角色的行動線拆解,會發現其結構的單薄:
- 薇拉(女兒線): 舞會社交 - 組織帶離 - 修道院得知真相 - 被綁架與獲救 - (邏輯斷層) - 變身職業殺手反殺 - 家庭大團圓。
- 帕特(父親線): 尋找幫手 - 失敗被捕 - 脫逃並救援失敗 - 淪為末段載女兒回家的司機。帕特在劇情的關鍵轉折中幾乎不具備必要性,導致父女關係的收尾流於表面。
- 珀菲迪亞(母親線): 脅迫威權 - 拋家棄子 - 被迫背叛組織 - 逃亡並留信。母親的戲份極其稀缺,卻試圖承載全片最高的情緒定錨。
最令人難以共鳴的,是角色情感的廉價轉向。電影並未交代薇拉如何將母親從「背叛者(Rat)」的負面標籤,轉化為「革命先驅」與「親情象徵」。一個 16 歲的高中女生,在經歷了親生父親洛克喬的死亡威脅與殺手的公路追擊後,竟然能毫無芥蒂地擁抱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並投身革命活動。
她不曾懷疑母親神祕的背景,也未曾質疑過往生活中的謊言,甚至連母親在信中那句「親吻你的父親」——對比其當年的拋棄,顯得極其諷刺——也被薇拉全盤接收。這個家庭內部充滿了未解的矛盾與巨大的邏輯黑洞,劇本卻選擇以一種「革命萬歲」式的煽情強行彌補。最終,我們看到的不是深刻的家庭和解,而是一場缺乏說服力的政治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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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來說《一戰再戰》在視覺效果上確實是一部不錯的商業片,但作為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的作品,它在手法與劇情的組合上顯得生硬。奧斯卡的評選顯然深受 2026 年當下社會氛圍的影響,讓這部精準對齊左派胃口的政治嘲諷劇脫穎而出。
這是一部合格的當代政治寓言,但絕非一部足以傳世的偉大藝術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