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群體反應記錄
下班的時間,不是每個人同時走的。
這件事我以前沒有想過——學生時代下課是一個明確的信號,鐘聲,或者教授說「好,今天到這裡」,然後大家收東西站起來,這是一個集體動作。但辦公室不是。辦公室的下班是一個緩慢的、個別的、帶著某種試探性質的過程。
四點五十五分,有人站起來收東西。這個人的動作很快,包包拿起來,外套穿好,往門口走,過程大概三十秒。沒有人看他,或者有人看了但沒有表現出來。
五點整,又有兩個人走了,幾乎同時,但沒有一起,是各自走,只是時間點接近。
五點零五分,又有人走了。
五點一十分,我的旁邊坐著的美玲收拾了包包,站起來,說了聲「先走囉」,旁邊的人有兩個回應「掰掰」,其他人沒有反應,或者沒有聽到。
我看著這個過程,在筆記本裡畫了一個簡單的時間軸。
「下班行為觀察(Day 1):
- 4:55 pm:先驅個體離場,動作快速,社交成本低。
- 5:00 pm:跟進個體(2),約在先驅離場後 5 分鐘。推測:先驅個體的離場作為社群信號,表示當天離場窗口已開啟。
- 5:05–5:15 pm:主要離場潮,持續約 10 分鐘。
- 5:15 pm 之後:剩餘個體,推測為:(一)工作尚未完成;(二)不確定自己可以走;(三)習慣留得比別人晚;(四)其他。
- (五):空白。」
在五點二十分走的。
——五點整,主管還在座位上。我評估了一下,等到他的離場信號比找理由先走更不費力。這個計算在 1.8 秒內完成。
等到第二十一分鐘,主管站起來喝了一口環保杯裡的東西,繼續坐下看電腦。
第二十二分鐘,我收拾包包,說了一聲「我先走了」,沒有人回應,或者聲音太小沒有人聽到,我走到玻璃門,推開,走進走廊,等電梯。
我在筆記本裡把(五)的空白填上了「自己」,然後劃掉,改回空白。
電梯下來,進去,門關上,數字開始倒數。
14、13、12……
我站在電梯裡,看著正在縮小的數字,想起今天早上上來的時候,站在電梯裡的那些人,那種默契的沉默。現在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安靜,只有機械運行的低頻震動。
1、B。
門開,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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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氣比辦公室暖。
已經是傍晚,天色還亮著,但太陽的角度低了,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橫過人行道,跨過路口。我站在公司樓下,往左看是一排便利商店和手搖杯,往右看是一個停車場入口。上班族從各個大樓的出口出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沒有人的步伐特別急,也沒有人特別慢,就是走,有目的地的走。
我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分半鐘,我停在一個紅燈前面,左邊有個人在看手機,右邊有個人在打哈欠。
紅燈轉綠,大家過馬路。
我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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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第一天的事情,我在等捷運的時候想了一遍,在捷運上又想了一遍,走回租屋處的路上又想了最後一遍。
然後我把它整理成一個問題: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自我介紹,七分鐘的聊一下,讀文件,問分機號碼,看人們下班,走出去。
沒有大事。沒有驚喜,沒有衝突,沒有讓我覺得「啊,是這樣」的時刻。就是……一天。一個存在但沒有什麼顯著記憶點的一天。
我以前以為第一天會比這更戲劇性。可能是從電影和書裡建立的印象:新人第一天,總有什麼事發生,好的或不好的,總有一件事讓你記得,「對,那天,那件事」。
但沒有。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然後我在捷運上想到了一件事:也許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本身就是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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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主角被迫行動
下午三點,影印機卡紙了。
這件事不是我造成的。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讀文件,然後美玲走到我旁邊,說:「欸,你可以去把那個報表印一下嗎,在共用資料夾 Q3 那個資料夾裡,叫做 monthly_report_draft,印五份。」
「好。」
我站起來,往影印機走。影印機在辦公室的右後方,一台工業規格的大型設備,面板上有很多按鈕,我花了約莫兩分鐘找到「列印任務」這個功能,確認檔案,按下列印,機器開始運轉,發出那種低沉的哼聲——然後停了。
螢幕上出現了:「夾紙。請打開前蓋取出卡紙。」
我看了一下。
我看了一下美玲。她在打字,速度很快。
我看了一下戴耳機的那個人。
我看了一下主管正在講電話的背影。
——去問「影印機卡紙,我可以處理嗎」需要等他們停下來,解釋,獲得許可,再去處理。
直接去處理,那三步驟變一步。
前蓋,我找到了,在機器的左側,有一個明確的拉把,我拉開,裡面有一張半截的紙卡在某個滾輪和某個卡軌之間,紙是皺的,有一點撕裂,我用兩根手指夾住,緩慢地往外抽,因為如果抽太快紙可能會斷,留在裡面的那部分就更難處理。
紙抽出來了。
我關上前蓋。機器繼續工作,哼了一段,吐出五份報表。
我把報表拿去給美玲,她說:「謝謝喔。」
整個過程,從我站起來到把報表交出去,大概七分鐘。
沒有人看見我修影印機。
沒有人說「你還好嗎」或「影印機很難用吧」。
我回到座位,在筆記本寫:「15:22. 非預期事件:影印機卡紙. 處置方式:自行處理. 處理時間:4 分鐘. 協助人數:0. 決策時間:1.3 秒(今日最快). 觀察員備注:在田野中遇到技術性障礙時,周遭物種的反應是保持距離,等待新入場物種自行解決。這可能是一種測試,也可能只是沒有人有空,也可能這個空間裡每個人都習慣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因為指望別人這件事,在這個棲息地的歷史上,曾經以某種方式讓大家失望過。補充:請求協助的社會成本,在新入場個體尚未確認群體容忍閾值之前,高於自行處理的物理成本。」
我不確定最後那個推測從哪裡來的。
但它感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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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機事件之後,我回到座位,繼續讀文件。
大概讀到一半,我發現有一個地方看不懂,是關於某個系統的操作流程,文件裡提到要登入一個叫做「CRM 系統」的東西,但沒有說帳號在哪裡、網址是什麼、或者這個系統是什麼。
我往美玲那邊看。她在打字,速度很快。
我在考慮要不要去問她,就像她說的「有問題可以問我」。
我往主管那邊看。他在打電話,一隻手拿著話機,另一隻手在螢幕上移動鼠標。
我往旁邊的座位看,那個人戴著耳機,頭微微點著,是在聽音樂。
我看了一圈,決定先 Google。
我搜尋了「公司名稱 CRM 系統」,找到一篇兩年前的產業新聞,裡面提到一個叫做 Salesforce 的軟體,但不確定是不是我們用的那個。我又搜尋了「如何登入公司 CRM」,搜尋結果沒有用。
最後,我在電子信箱裡翻,翻到一封新人報到的歡迎信,裡面有一個附件清單,其中一項是「系統帳號說明(請見附件三)」。附件三是一份 PDF,第一頁第一行寫著 CRM 系統的網址、帳號和初始密碼。
這份 PDF 存在,但沒有人告訴我要看它。
我在筆記本寫:「觀察員備注:這個棲息地的知識傳遞方式,是把答案藏在某個地方,然後等待新入場物種自己找到它。這不完全是惡意的。這更像是……沒有人記得當初找到那個答案有多難,因為他們找到之後就再也不需要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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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我去廁所。
這是今天第二次去廁所,第一次是下午一點。廁所在辦公室走廊的另一端,要經過會議室和茶水間。茶水間的咖啡機旁邊有一個人在等熱水,她看了我一眼,我點了個頭,她也點了個頭。
廁所是乾淨的。
我在廁所裡站了比規範說的更久一點,不是在滑手機,只是站著,看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子裡的自己。
穿著我昨天買的白色襯衫,打了一條我擁有的唯一一條正式的領帶,頭髮梳好了,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像要去某個地方的人。
他不像一個在某個地方的人。他像一個正在抵達的人。
我轉身出去,把手洗了,用烘手機烘乾,走出廁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