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的節奏沒有改正，錯的音也一樣重複。只不過，這個星期她知道她彈錯，而且知道錯在哪裡，所以她一直不斷地修正哪些錯誤。她所彈的音樂斷斷續續，坑坑巴巴，讓我真的很抓狂，心裡一直琢磨著等一下該怎麼教她。
小瑄是國小三年級的孩子，學琴一年多的時間，她所彈的曲子並不複雜。今天她彈的是一首四行的短曲，裡面有左右手單獨輪流演奏，以及附點節奏的練習。從學這首曲子開始，我陪著她視譜、唱譜、打節奏、單手練習、雙手練習、最後我在示範演奏彈給她聽。一個月後這樣的成果，真的讓我不知所措。
我必須在下課之前陪她解決這首曲子的問題。我指著譜上的音，一個一個要她跟著唱出來。小瑄不是一個喜歡唱的孩子，每次要她唱，她都是用「唸」的。但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知道是什麼音就好。我指著譜繼續要她「唸」唱，到了低音譜的地方她開始不會唱了。
那個地方出現的是低音譜的音加上有附點的節奏型態。我問小瑄現在譜上是什麼音，她的表情很惶恐，眼睛四處飄動，手隨便摸了一個音就說了一個答案。當我說不是，她又再摸了另一個音，然後抬頭看我，觀察我的表情，試探自己是否正確。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看到了樂譜，但在她的腦袋裡沒有音樂。
在我的鋼琴課裡，我很常要求學生「唱」。唱的好不好不重要，而是希望學生在彈之前，腦中會先有旋律。我認為如果能唱出來，那麼表示他心裡有那段音樂，我們在彈的時候會比較容易。
小瑄的「唱」是「唸」。她唸的時候沒有節奏，然後會越來越快。她彈琴的方式，比較像是「按」鋼琴，而不是「彈」鋼琴。
每次當我陪她練習，請她再彈一次的時候，她常常會在差不多的位置隨便碰一個音，發現錯了，再修正。她出現的那些錯誤，幾乎每次都一樣。我注意到當她修正的時候並沒有看譜，她只是在「試」。
小瑄從開始學琴已經一年多了。一年多來我們一個一個音學過，一首一首曲子練過。上課最後的十分鐘，我教節奏，寫樂理。曲子沒有練好我就在課堂上陪她練到好。我還要求她技巧：手指要站好、手腕不要上下晃、觸鍵不要太大力......只要遇到問題我就想辦法幫她解決，並且在課堂上陪著練習。我以為我只要方法對了，問題就會被解決。但是我才後來發現最大的問題不是在手指上，是在她的腦中—沒有音樂。
下課的時候，我問小瑄：「妳這樣一直不會，學了又忘記，妳會不會很難過？」我其實是有點心疼的。因為如果一個孩子努力了卻做不到，通常會有挫折感。但小瑄的回答讓我完全愣住，她突然笑出來，看著我說：「不會啊！」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跟著她一起傻笑。
我開始想，對於許多學琴的孩子來說，「學琴」也許只是一堂課，只是一件事。他只是來上課、彈今天該彈的、然後下課。至於音樂有沒有真的在他心裡出現，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身為鋼琴老師，我會想：是不是我教錯了？是不是我教的不好？是不是我忽略了什麼？是不是我太注重進度忘了孩子是否能夠跟上？
但是我開始慢慢意識到，課堂上我們教的只是「如何彈鋼琴」，但真正能要把音樂彈出來關係到這個孩子許多的能力和外在的因素，其中一項就是「心中沒有音樂」這件事。心中要有音樂，方法就是多聽。而聽音樂這件事，或許對於現在的孩子來說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這只是我教鋼琴現場的一個小片段，但是它讓我一直在思考：當孩子看到樂譜時，他的腦中究竟有沒有聲音？我認為「聽音樂」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核心。也許問題不是「會不會彈」，而是我們如何讓孩子在彈琴時「聽見音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