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桌遊店五年了,那些櫃檯前的畫面依然鮮明。有時候我賣的不只是遊戲,更多是在第一線觀察家長與孩子之間,那些可能影響一輩子的緊繃時刻。
印象最深的是洪媽媽。她留短髮、穿著簡單,有一種像《哆啦A夢》靜香媽媽那樣溫和的氣質。2020 年十月底的一個下午,她走進店裡,臉上帶著明確目標,卻也藏不住焦慮。「我想找適合我女兒玩的桌遊。」她坐下後小聲地說:「她小二,有自閉症,但看起來跟其他小孩沒什麼兩樣。」這句話說得很謹慎——那是一種不想隨便幫孩子貼標籤,卻又必須老實說明的壓力。

比起賣遊戲,我更喜歡跟家長聊聊他們的育兒哲學。
適合自閉症小孩的桌遊:挑一款「不會失敗」的遊戲
面對洪媽媽的需求,我在櫃檯前想了很久。對於自閉症的孩子,「規則直覺」是關鍵,越少文字、越少社交協商越好。
我推薦《滾球大賽》這類有強烈物理反應的遊戲:推球、碰撞、聲音與震動。這能讓孩子立刻感覺到「我做到了」,而不用在那邊猜規則。感官刺激強的遊戲通常是自閉症小孩的最愛,因為成就感來得很直接。
每介紹一款,洪媽媽都會轉頭問女兒:「妹妹,妳覺得呢?這個要動手推球,妳喜歡嗎?」她總是安靜等女兒點頭或搖頭才繼續。那種耐心在急促的商業空間裡很少見。離開店裡時,她們挑了三款遊戲,媽媽臉上帶著期待,也有一種怕希望落空的防備。
當成績成為最重的保護色:育兒現實中的辛酸告白
一個月後,她回來還逾期遊戲,笑得很輕鬆:「他們最喜歡《滾球大賽》啦,有球可以撞人真的比較好玩。」
我接過遊戲盒,習慣性地打開檢查,點數裡面的球體與配件。木製的球體在盒子裡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啦」聲,在那樣日常的背景音裡,洪媽媽坐了下來。
她的手輕輕撫摸著磨損的遊戲盒邊緣,指尖停在裂開的紙角上。話題慢慢轉向了現實。
「其實,我以前對她功課要求非常高……」她看著桌面,語氣變得很平淡。
我點數配件的手停了下來,沒有抬頭,只是聽著。
「我那時候想,如果她考得很好,在別人眼中,她就不再是個讓人側目的自閉怪咖,而是一個『很會讀書的怪咖』。」
我拿起八扣,對準遊戲盒背後的條碼。
「嗶」的一聲,螢幕上跳出逾期還書的紀錄。我沒有急著點下確認,只是看著那個跳動的游標。
「只要聰明,別人的眼神就會多一點尊重,少一點同情。我希望好成績能幫她買一張沒有歧視的社會門票,讓她至少能被這個世界客氣地對待。我只是想保護好我的女兒。」
她的語氣很穩,但我注意到她按在遊戲盒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顆滾球,它被玩得有些褪色了。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盒被玩到逾期的遊戲,或許是她們家裡唯一不需要「門票」就能進入的避風港。
我繼續點下確認,手動將逾期金額歸零。那幾百塊錢的罰金,跟她口中的「社會門票」比起來,輕得像一張廢紙。
「勉強不了」:醫師那句話,像一記當頭棒喝
然而學習落差是很殘酷的。在書桌前,女兒課文背不起來、算數也大幅落後,這一切都成了洪媽媽焦慮的來源。
「我以為她是不認真,結果她是真的做不到。」在那段被考卷與紅字淹沒的日子裡,客廳的氣氛常降至冰點。直到洪媽媽撐不住去諮詢心理醫師,醫師看著她焦慮的雙眼,緩緩說了一句:「有些事情,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妳可以努力,但不能勉強。」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開了她心底長年的執念。
那一刻,她才驚覺自己的「保護」對孩子而言竟是另一種殘忍。女兒明明已經竭盡全力想換媽媽一個微笑,她卻逼著孩子去跨越那道生理上根本無法逾越的牆。那天晚上,她看著熟睡的女兒,終於決定放下那顆壓在心底多年、重得要命的大石頭。現在,成績不再是門票,只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對她笑,那就足夠了。
那份釋懷,是看過無數次孩子無助的眼神後,才換來的勇氣。
結語:在孩子準備好以前,學會「等待」
離開桌遊店後,我發現店裡習慣「等玩家思考」,但人生中,我們卻常急著給孩子一套「正常」的盔甲,忘了他們其實累到喘不過氣。
洪媽媽學會了等待。她不再逼女兒考高分,而是接受女兒原本的樣子。這不是放棄,而是深刻的理解。這篇文章,寫給那些在育兒路上精疲力竭的爸媽,也寫給曾被世界催促、如今終於學會等待的大人。
我們都練習,在孩子擲出下一顆骰子前,先給他們一份溫和的等待。因為真正的保護,不是讓他們變得跟別人一樣,而是讓他們在你的面前,敢做回自己。
我拿起那盒被玩得有些褪色的遊戲,轉身走回層架,將它推回屬於它的空位。
那一刻,我感覺到盒子裡傳來木球滾動的輕微聲響。在那個安靜的架子上,這盒遊戲會繼續等待下一個玩家;而門外那個曾經焦慮的母親,也終於在漫長的賽道上,為自己和女兒,換來了一份不必趕路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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