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81024年,第12位神侍,節錄:
神侍不知道自己誕生於何時。只記得,從誕生伊始,便一直留守。
聖殿以內,沒有四季,沒有溫度轉變,只有無盡的白晝,和黃昏的十二下鍾聲,這是時間的流逝唯一的證明。
神侍是由神衹所創造的,以自身永生為代價,負責看守空無一人的聖殿。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神侍站在彩繪玻璃之下,抬頭仰望天空,享受着陽光所帶來的刺眼和炙熱感,像是在說:我還是一個人類。
欣賞着彩色的光線,打在自己純白色的長袍上,也算是苦悶生活中的一件樂事。
神侍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神祇的聲音。
時間之久,令神侍有時候也不自覺地懷疑,神到底是否存在。
只有自己永生的身體,一次又一次提醒着,這是來自神的恩𧶽,這是神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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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概幾十年前開始(來自神侍粗略的估計),聖殿內出現了人氣。
神祇挑選心思純潔的人類,以信徒的身份,進入聖殿。
信徒跪拜在祭台前祈禱,祈求着來自神祇的恩賜。
或許令神祇滿意,神諭就會降下,給予一次許願的機會。
因此,信徒都願意加入這場賭注,心甘情願。
神侍不知道信徒的願望,但能看到靈魂的純度,聞到靈魂的氣味。
大部份的人類都只會留下3個月左右,直至心生不忿,憤而離去。
制止信徒們破壞聖殿的設施,也是神侍的工作。
但神侍很討厭這個環節,討厭這些人類身上因欲望、貪念而產生腐爛的氣味。
嗆辣的憤怒,油膩的貪欲,石楠花香的嫉妒,沾染在身上久久未能散去。
靈魂的氣味變得混亂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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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天,平平無奇的黃昏。第306位信徒,伴隨着鍾聲敲響,走進了聖殿。
306的到來,瞬間引起了神侍的關注。
透明的靈魂純度。
透明,不帶有任何一絲色彩,不帶有任何的斑紋或裂痕。
神侍緩緩地走向這個有趣的人類,走到身側時,傳來一股洋甘菊的香氣。
很安祥,很平靜,有種過度乾淨的感覺,乾淨得不像是一個人類。
神侍像是看入迷似的,就這樣站在聖殿的中央,看着306默默地讚歎彩繪玻璃,然後便在祭台前雙膝跪下。
信徒沐浴在彩光下,頭微微低下,雙手在胸前合十,祈禱,很久很久,久到神侍站到雙腳發麻。
幾天過去了,306還是日復日地進行祈禱,氣味也是淡淡的洋甘菊香,絲亳沒有散發出欲望的味道。
竟然沒有向神祈求任何願望,只是單純的祈禱。
是個神奇的人類,這是神侍第一次對信徒產生探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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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侍開啟了觀察計劃,準確來說,是窺探。
坐在窗邊的石頭上,手上拿着不同宗教的神話故事,時不時抬頭,用眼神打量着306的每一寸身體。
306每天都做着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打掃聖殿、跪在祭台前祈禱、偶爾站在玻璃前仰望着上天,就這樣極度沉悶地度過每一個白晝。
連食物的挑選也只是鍾情於糜爛的水果,很是沉悶。
很快,神侍便感到了無聊,無聊的生活,無聊的人類。
於是,聖殿設施的管理者, 決定玩一個小小的遊戲。
第一天,神侍在必經之路放上一塊不顯眼的石頭,不出所料,306走路的時候被絆了一下。
第二天,神侍把平時吃飯的桌子挪動了位置,306停下來看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桌子的去向。
第三天,窗邊的一片彩繪玻璃突然不見了,306站在原地,不解地皺了皺眉。
「神侍大人,你知道窗户在哪裹嗎? 」信徒柔聲問道,頭部因困惑的表情而向左傾側。
一股焦糖的氣味,隨着聲音飄向了神侍。
甜甜的,帶有一絲焦苦的味道,原來不解是焦糖的味道,原來306是可以產生不同的味道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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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糖的味道,大大地滿足了神侍的窺探慾。
神侍對這個遊戲樂此不疲,上癮了,想要看這個人類不同的表情,想要嗅聞這個人類不同的味道。
神侍更積極地在不同地方留下小小的障礙,小小的惡作劇。
移動椅子,把桌子換上新的桌布,悄悄地關上門,在祭台下方散滿枯黃的落葉。
但306始終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抱怨,只是每次都把頭向左微微傾側,一如既往散發着焦糖的味道,然後繼續祈禱。
焦糖的氣味,會因事情的困惑程度,出現輕微的不同,微甜、甘苦、焦苦。
甚至在某一次,門硬生生地在信徒面前消失,306身上滲透着
焦糊味。
神侍很是滿足,正沉浸思考着,想要挖掘更深層次的情緒:或許,愛與恨。
一道聲音打破了思考:「神侍大人,是神祇想要傳遞什麼訊息嗎?我可以為此奉上我的一切。」
神侍心裹瞬間湧上一股嫉妒,明明遊戲的對手是自己,306的眼中卻只有神祇一人。
為什麼?為什麼你那麼愛這個神?為什麼你這麼愛一個從未出現的存在?為什麼你的靈魂那麼乾淨?為什麼你沒有人類腐爛的味道?為什麼我無法在你身上留下印記?為什麼我不是你的神?
這是神侍第一次對信徒產生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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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是一種微妙的情緒,除了嫉妒,湧上心頭還有一股無法克制的佔有慾。
神侍想:「或許可以留下這個人類,當作玩具,當作藝術品,或者……一位同行者。」
這個念頭出現時,嚇到了一直自詡尊貴清高的神侍大人,但也只歸究於這個人類太特別、太有趣了。
神侍開始模仿信徒的行為,不過只是站在祭台前祈禱。
當306跪在祭台前,神侍也在低聲地祈求着。
「我的神啊,你有那麼多信徒,留一個給我,影響不大的。不枉我也在這個聖殿兢兢業業工作百年以上,索取一些報酬並不過份吧,我以神侍的身份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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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漸漸發現一同祈禱的神侍,作為神的信徒,心中生出了熟悉感,感覺二人有不少的共同話題。
某一天祈禱結束後,306回頭問道:「神侍大人,你一直在這裏嗎?」
神侍並沒有回答,心中還是隱隱地有種作為永生使者的傲氣,不屑地向人類解釋。
只是自從那天開始,二人偶爾也會說話。
神侍講了許多故事,不同宗教的神話、古老的神祇,被遺忘的信仰,信徒則安靜地聆聽。漸漸地,也會問問題。
「神真的存在嗎?」
「當然。」
「你親眼見過神嗎?」
「很久之前,或許吧。」
「我相信神祇,或許祂只是一個很厲害的"人類",但我相信祂,我願意侍奉祂,獻上我的一切。」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信仰,我需要神祇,我需要信仰,人類需要神祇。」
神侍沒有回答,但這是一個從未思考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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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慢地流逝……
1年……3年……5年……8年……
306仍然留在聖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祈禱。
靈魂仍然是透明的,只是多了一絲味道。思考是雨後泥土的香氣,困惑是焦糖的味道,平靜是洋甘菊的花香。
神侍已經習慣了聖殿多了一個人類,信徒也習慣了祈禱時,旁邊高傲卻很善良的神侍大人。
黃昏鍾聲響起時,二人就坐在聖殿前的石頭,看着天空,一句一句的,討論着。
神侍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很無聊,卻很好很舒服,舒服到生出一絲擔憂。
306是一個人類,8年間已經長成一位成年人。那18年,28年,58年,信徒終究只是脆弱又短命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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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一把陌生的聲音在神侍腦海中響起。
是神祇,聲音很陌生,卻有一種熟悉感。
自誕生起,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個聲音,神侍已經快要忘記了。
「我的侍從,明天獻上信徒306,以血為祭,奉上。」
神侍瞬間愣住了,第一次大聲地質問神祇:「為什麼,我不同意!」
神祇沒有回答,只是把命令重覆了一遍。
語畢,聲音再次消失,聖殿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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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侍思考了一下,拉住306的手臂,一邊向聖殿外走去:「離開,你現在就離開,人類一生只可以進入一次聖殿,離開就不用獻祭,你…你…你走吧。」
306卻很高興,第一次擁抱了眼前的神侍大人:「我終於可以看見我的神祇,我終於可以看見我的信仰了。」
信徒看着祭台的方向,眼睛亮得像一道光芒,刺痛着神侍。
「這是我的榮幸,我的榮譽。」伴隨着陽光的氣味,原來驕傲是陽光的味道,這是神侍第一次知道。
神侍鬆開了禁錮306的手,伸出手,又收了回來,這是信徒的榮耀,畢生的追求,我憑什麼阻止。
心裹湧上一股怒氣,氣憤自己的無能,氣憤神祇的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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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開始,306躺在祭台上。
雙手緊握着匕首,量好了位置便刺向了心臟。
過程很快也很痛,306發出痛苦的嗚咽聲,眼角流下了淚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刀落下,暗紅色的血流過祭台。
神侍跪倒在地上,想要阻止,雙手按住306的胸口,這是神侍第一次流淚。
一瞬間神侍便無法動彈,神祇的能力壓住了自己。
「一件工具,竟然生出了感情。」
神祇收回神侍永生的力量,力量一消失,身體便迅速地衰老。
皺紋爬上了皮膚,骨頭變得脆弱無比。
神侍看着祭台,慢慢地看306的血流盡,氣若游絲地重複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謝謝你」306在最後一句話後,心臟停止跳動,呼吸也停止了。
神侍倒在地上,呼吸越來越慢,眼前的景色越來越模糊。
力量被回收,神祇滿足地吸收着神侍身上,情緒的味道,很是濃烈。
在空無一人的聖殿宣佈道:「新的神侍即將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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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鐘聲響起,一個新的神侍走向了聖殿,身上穿着純潔無瑕的白色長袍,散發着洋甘菊的花香,帶着永生的代價,成為侍從。
這一切,周而復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