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一個盜統，柳下跖、陳勝、劉邦、張角、朱元璋、李自成、毛澤東，相繼不絕。」——日本漢學家高島俊男
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之中，「正統」向來是一個極具分量的概念。王朝更迭，往往被納入天命流轉的敘事框架；興亡盛衰，也常被置於「聖君崛起、兆民有歸」的解釋秩序之中。久而久之，歷史便不只是事件的記錄，更像是一套經過整理、選擇與修飾之後的正當性敘事。然而，若稍稍轉換視角，不再只問誰繼承了正統，而進一步追問權力究竟如何生成、奪取，又如何被合法化，那麼，我們便可能進入另一種觀看中國歷史的路徑。
日本漢學家高島俊男所著《盜賊史觀下的中國》（原名《中國の大盗賊》），正是由此展開。此書並不依循傳統通史的體例，也無意重建一套新的編年敘事；它所提出的，是一種具有鮮明問題意識的歷史觀，即所謂「盜賊史觀」。
所謂「盜賊」，在作者筆下，並非單純的道德譴責之詞，而是指那些立足於既有秩序之外，最終又以非常手段奪取權力的人物與群體。換言之，這一概念所要揭示的，並不是歷史表層的名分判斷，而是政治秩序背後更為赤裸的生成機制。
書中透過若干關鍵人物的崛起過程，勾勒出一條由草莽而帝王、由邊緣而中心的權力軌跡。這些人物多半並非出自既有秩序的核心，而是在社會失衡、制度鬆動或天下大亂之際，憑藉軍事動員、群眾號召與暴力手段而迅速崛起，最終奪得政權，建立新的秩序。
更值得注意的是，高島俊男所關切的，並不止於奪權本身，而在於奪權之後的正統化過程。也就是說，這些原本出身體制外、甚至帶有強烈破壞性的人物，如何在取得天下之後，藉由制度建設、歷史書寫、文化敘事與名分重構，將原先的「非常之舉」，逐步轉化為可以被接受、乃至被奉為正統的歷史現實。
從這個角度看，本書真正觸及的，乃是中國政治史上一個極為關鍵而又常被修辭遮蔽的問題：所謂正統，究竟是先天地存在，抑或是在權力獲得成功之後，才被敘事性地建構出來？
若從方法上觀察，此書的特色不在於細密的史料考證，而在於跨時代比較所形成的整體觀察。作者試圖從不同時代的權力更替中，提煉若干重複出現的模式：權力往往興起於秩序邊緣，經由暴力與動員取得中心位置，最後再透過敘事與制度的再包裝，完成合法性的建置。這使本書帶有強烈的理論色彩，也使它更像是一種歷史詮釋框架，而不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通俗史述。
也正因如此，此書之可讀性與挑戰性，恰恰來自同一來源。一方面，它以簡勁而鮮明的觀點，迫使讀者重新思考中國歷史中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正統敘事；另一方面，它在強調模式與概括之際，也難免面臨簡化歷史複雜性的風險。畢竟，中國歷史之所以綿延深厚，從來不只是暴力奪權的反覆上演而已。制度的積累、文化的傳承、思想的塑造、地方社會的運作，以及經濟結構的變化，皆深刻影響著歷史的走向。
因此，若將「盜賊」視為一把打開歷史側門的鑰匙，固然極具啟發性；但若將之視為足以統攝一切的總公式，則未免失之簡略。閱讀此書，真正可貴之處，或許不在於全盤接受其判斷，而在於藉由這一強勢觀點，逼使我們重新思考：那些被稱為正統的秩序，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那些後來被歌頌的歷史，又曾經歷過何種殘酷而混亂的權力生成過程。
也因此，《盜賊史觀下的中國》的價值，並不止於提出一個醒目的歷史命題，更在於它提醒我們：任何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歷史敘事，其實都曾歷經建構、選擇與修辭的過程。正統並非天然自明，它往往是在勝利之後，才逐步獲得語言、制度與歷史書寫的承認。
若從這一點回看全書，便可明白它並非只是要顛覆「正統」，而是要迫使讀者離開既有的名分框架，轉而直面權力本身。這種觀看方式未必周延，卻確實尖銳；未必足以取代傳統史學，卻足以成為一種重要的提醒。
讀此書，最終所面對的，也許不是幾位帝王成敗興亡的故事，而是一個更難迴避的問題：歷史中的合法性，究竟源於道德、制度與文化的長期積累，還是更多時候，只是在權力成功之後，才被重新命名、重新書寫，進而成為後人所接受的正當性？
若能由此再往前多思考一步，那麼，這本書的意義便不只在於談論中國歷史，更在於幫助我們理解一切權力敘事如何誕生，又如何被相信。讀史至此，所增長者，未必只是知識，亦是一種對正當性語言保持警覺的能力。
作 者： 高島俊男 譯 者： 張佑如 出 版 社： 八旗文化 出 版 日 期： 2024/07/31
日本漢學家高島俊男(たかしまとしお，1937/01/16－2021/04/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