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坐在我旁邊,講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其實很平常,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特別渲染氣氛,就像在回憶一些曾經發生過的片段,一段一段地說出來。但也正因為那樣的平常,反而讓人更難忽略那些內容本身帶來的違和。
她說,小學六年級畢業的那年,有一次她在我們家附近的電話亭打電話。那時候還是投幣式的電話亭,玻璃有點舊,裡面的空間不大,但話筒的電線很長,可以拉得很遠。她一邊講電話,一邊無意識地前後晃動身體,視線也隨著動作左右游移,沒有特別看哪裡,只是讓眼睛跟著身體一起動。電話那頭是她爸爸,她一邊說著要跟同學去聚餐,可能會晚一點回來,一邊又把注意力分散到外面的街道上。那是一條很普通的馬路,車子不多,對面是幾間老舊的店面,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在那樣的狀態裡,她忽然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馬路對面,沒有走動,也沒有和旁邊的環境產生任何互動,像是整個人被固定在那個位置上。他穿著的是一套很舊式的西裝,樣式看起來不像現在的人會穿的那種,反而比較接近早期照片裡才會出現的打扮。手上提著一個皮箱,站得很直,臉上沒有表情。
她本來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特別在意,但下一秒,那個人抬起手。
動作很清楚,也很直接。
他朝著她的方向招手。
不是隨意揮動的那種,而是帶著明確意思的那種動作,像是在叫人過去,像是在確認對方已經看到自己。
她當下沒有多想,整個人被一種很直接的反應推著走,幾乎是立刻把電話掛上,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她沒有回頭確認,只是一直往前衝,等到快到家的時候,她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那條路還在,對面的店面也還在,但剛剛站在那裡的那個人,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她說,那時候她只覺得奇怪,還沒有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後來。
高中之後,她每天都要搭火車去上學。那是一段固定的路線,時間差不多,路過的景象也幾乎沒有變。清晨的光線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沿線有一段樹林特別茂密,枝葉把光線遮得很碎,讓那一段路總是顯得比較暗一點。
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在火車經過那一段的瞬間。
那裡站著一個女生。
不是在走動,也不是在等車,而是筆直地站在鐵道旁邊,身體沒有任何傾斜,整個人像是被放在那裡一樣。她的臉朝著火車的方向,視線是對著車廂的。
也就是對著她。
那一眼並不長,火車很快就開過去了,她也沒有多想,只是把那個畫面留在記憶裡。
可是隔天,同一個時間,當火車再次經過那一段的時候,那個女生又在。
位置一樣,姿勢一樣,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有改變。那不是一種「剛好又遇到」的感覺,而是一種完全重複的出現,好像時間在那個點沒有往前推進。
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
她說,她沒有再去看清楚那張臉,甚至刻意把視線移開,只要快到那一段,她就會提前把頭轉向另一邊,讓自己不要對上那個方向。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那個人還在。
不是偶爾,而是每一天。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但我可以感覺到,那種「知道它在」的經驗,比真的看到還讓人不舒服。
她後來又提到一件事,是在她已經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她在一間大飯店當房務人員,有一天晚上,一個同事傳了一段影像給她。對方只是很隨意地問,說三樓的燈怎麼全部都是暗的,感覺有點奇怪。
她點開那段影像。
那是一段很短的影片,大概只有幾秒鐘。畫面裡幾乎是全黑的,只能隱約看見牆面的輪廓,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動靜。
可是就在那幾秒之間,她看見一個東西。
那不是正常的人走路的方式。
那個身影貼在牆面上,整個身體像沒有重量一樣,從下往上移動,動作快速而且不自然,像是某種不需要依附地面的存在,在垂直的方向上爬行。
她當下愣住了。
那一刻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直接把看到的告訴對方,因為那樣的內容一旦說出口,就不只是影像的問題,而會變成一種更難收拾的狀態。她只傳了一句話,叫對方趕快離開那個樓層。
對方照做了。
但隔天,那個同事就發燒了,而且病得很重。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回頭確認那段影像,但那件事就這樣留在她的記憶裡,沒有解釋,也沒有結論。
她講完的時候,只是停了一下,像在想還有沒有其他要補充的事情。
我沒有問。
因為那些片段之間,其實已經不需要再用問題去連接。
它們本來就各自存在,只是在某些時候,剛好被看見,然後被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