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寫給你 第四集

第二次寫給你 第四集 如果是理想中的夏天，應該會是這樣： 游泳池裡，教練會扶著幾個國小孩子的手，耐心教他們怎麼打水。 小朋友抓著欄杆，專心地踢著腿，水花一下下濺起來，眼睛被潑得瞇成一條線，卻還是努力不敢鬆手。 另一頭，幾個高中生會在泳池邊鬧成一團，互相把對方往水裡按，激起大片水花，伴著尖叫和笑聲，鬧得整座泳池都像沸騰了一樣。 泳池畔坐著穿比基尼的女孩，有人曬太陽，有人聊天，有人低頭擦著防曬乳。 陽光照在她們的肩膀和頭髮上，像整個世界都在發亮。 青春、夏天、熱氣、活力。 還有那種只要看著，就會讓人覺得日子還很長的錯覺。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想像。 最近的台北，已經連著下了兩個星期的雨。 前後兩個颱風把整座城市吹得亂七八糟，天空一直灰著，街道濕著，連人的心情都像曬不乾一樣。 餐廳的生意跟著往下掉，不只客人少，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有夠濕啦。」王老闆站在吧台邊，皺著眉頭說，「這種天氣，生意會死。」 原本應該是最熱鬧的季節，卻悶得像一口喘不過氣的房間。 這種天氣，如果再唱幾首太悲傷的老歌，連人都快被唱得更鬱悶了。 「少年欸，」王老闆點了根菸，叼在嘴邊，老花眼鏡只掛了一隻腳，另一隻架在額頭上，朝角落抬了抬下巴，「那個女生又來了啦。已經連續十幾天，每天都來這裡報到。你是咧閃啥？」 男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坐在最靠窗的角落，桌上只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飲料。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倒不像平常那樣吵，只是偶爾往台上看一眼。 「我不認識她。」男孩淡淡地說。 「伊歸工坐佇遐，嘛怪可憐的。」王老闆說。 「那是她的事。」 「那她不歸你管？」 「本來就不歸我管。」 王老闆看著他，像是在想笑，又像有點無奈。 「不過她最近詢問度很高喔。」他故意壓低聲音，「很多客人都在問，那個女生是誰。你是要害我生意變八點檔喔？」 男孩沒接話。 王老闆卻像是早就想好了似地，接著說： 「所以，我打算答應她的打工請求。」 男孩轉頭看他。 「什麼？」 「她從明天開始來這裡上班。」王老闆一臉理所當然，「店裡最近生意差，反正也缺人手。多一個人，多一點活氣，沒什麼不好。」 「颱風天又沒什麼客人。」男孩皺眉，「做這幾天有什麼意思？」 王老闆聳了聳肩。 「等天氣放晴了，她再決定要不要走。」說完，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只拍了一下，笑得有點賊，「總之，從明天開始，她歸我管，不歸你管。你不用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輪到你上台了。」王老闆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唱點輕鬆的啦，我最近悶得很。莫閣唱到大家欲哭。」 可男孩那晚唱的，還是哀歌。 ＊＊＊＊＊＊＊＊＊＊＊＊＊＊＊＊＊＊＊ 幾天後，台北終於放晴了。 像是被連日陰雨悶壞了一樣，太陽一出來，整座城市的人全都跑了出來。 餐廳從傍晚開始就擠滿了客人，一直到深夜，幾乎沒有空下來過。 「子雲你看，」王老闆站在吧台邊，眯著眼往外看，「她今天一上班，店裡就滿了。你看，人一來，氣就起來。」 男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她穿著簡單的熱褲和貼身 T-shirt，頭上反扣一頂白色棒球帽，耳朵上掛著一對圓圓的大耳環。她在人群裡來回穿梭，送餐、記單、招呼客人，動作又快又俐落，笑起來還是一樣亮眼。 「是天氣的關係吧。」男孩說。 可不得不承認，她做事很俐落。 她記得住客人的桌號，也記得住誰點了什麼。 送錯餐這種新手最容易犯的錯，她一次都沒有犯。 忙起來的時候，連老手都快跟不上，她卻像天生就知道該站在哪裡、下一步該做什麼。 那天生意好得出奇。 廚房一路忙到凌晨，鍋鏟聲、點單聲、催菜聲混在一起，像永遠不會停下來。 服務生忙得團團轉，連男孩也一樣，台下的點歌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多到連順序都快排不清。 等到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已經是凌晨兩點。 所有人都累得像被抽掉骨頭一樣，東倒西歪地坐在吧台旁的高腳椅上。 這時，她從廚房端出一大盤剛炒好的炒麵。 「來，宵夜。」她把盤子放到桌上，香氣一下子散開來，「今天誰都不准說不餓。」 幾個大男人眼睛都亮了，立刻圍上去搶。 廚師阿明一邊夾麵一邊嚷嚷： 「這是我們新來的妹妹做的，大家要有良心一點，全部吃完。」 她站在旁邊，一手叉腰，一手拿著竹筷子當指揮棒似地比劃，故意板起臉。 「對，而且每個人都要說好吃。不然我就拿筷子打手心。」 Keyboard 老師立刻舉手。 「那我可能要被打。」 「你很皮耶。」她瞪他。 酒保嘴裡塞著炒麵，含糊不清地說： 「老闆，你到底哪裡找來這種人啊？動作快、腦袋清楚、長得又好看，還會煮宵夜。」 王老闆笑著往台上努了努嘴。 「問他啊。」 大家一起轉頭看向還坐在台上調琴的男孩。 「他女朋友喔？」有人起鬨。 「不是啦。」王老闆一臉看戲的表情，「細節我也不清楚。反正現在她是我們的人。」 「不是女朋友喔？」酒保一聽，立刻來了精神，「那這樣我還有機會。」 「你想得美。」她伸手就去捏他的臉，捏得他哇哇亂叫，嘴裡的麵差點又掉回碗裡。 整桌人笑成一團。 只有男孩沒有笑。 他坐在台上慢慢調著弦，一圈一圈地轉著弦鈕，像那些熱鬧和自己隔著一層很薄、卻怎麼也跨不過去的東西。 ＊＊＊＊＊＊＊＊＊＊＊＊＊＊＊＊＊＊＊ 散場後，餐廳終於安靜下來。 男孩還坐在台上，慢慢收拾吉他。 腳步聲從後面走過來，停在他身邊。 「喂，」她把一杯熱奶茶放到他旁邊，「你怎麼沒來吃炒麵？我有算你的份耶。」 男孩頭也沒抬。 「當了同事，不代表我們就是朋友。」 她沒有立刻回嘴。 她把奶茶往前推了一點。 「那這杯給你。」她說，「潤一下喉嚨。」 男孩看了那杯奶茶一眼，最後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 她站在旁邊，語氣難得安靜。 「你還在想她嗎？」 餐廳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廚房遠遠傳來清洗器皿的碰撞聲。 「上次……對不起啦。」她說，「我本來只是想逗你，不是故意惹你生氣。」 男孩握著杯子，停了一下。 「沒關係。」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 「你到現在都還沒問過我的名字耶。」 男孩目光移過來。 「我該問嗎？」 「至少也該知道，自己同事叫什麼吧。」 男孩沒接話，又去調弦。 她自己先笑了，像是拿他沒辦法。 「好吧。」她說，「我叫曉芸。很高興認識你。」 男孩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接話。 她眼裡閃過一點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神情。 「算你狠。」她轉身往吧台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他們吃完了，都在等你去接受表揚。至少這次你該出面說聲謝謝吧？」 男孩沒回答。 她也沒再追問，只是轉身走了。 從那天開始，她幾乎每晚都會替大家準備宵夜。 讓每個下班的人，都能帶著一點熱氣和飽足回家。 只有男孩，始終沒有靠近。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