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寫給你 第九集

第二次寫給你 第九集 粉紅。 白色。 Kitty。 蝴蝶結。 還有甜得有點發膩的空氣。 男孩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自己身上那套粉紅色制服，心裡還是有一種荒謬到不太真實的感覺。 幾天前，他還在民歌餐廳唱歌。 現在卻站在一間 Hello Kitty 主題餐廳裡，替客人點餐。 「先生，我要兩份 Kitty 套餐。」 「嗯，好。」 男孩把單子寫下來，聲音還有點不自然。 對面的小女孩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很開心地轉頭對媽媽說： 「媽媽，男生穿 Kitty 的衣服好可愛喔。」 媽媽立刻低聲制止她。 「噓，不可以亂說話。」 接著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喔，小孩子不懂事。」 男孩最後還是笑了笑。 「沒關係。」他把點單收進夾子裡，「兩位稍等一下，餐點很快就好。」 那對母女走遠之後，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來。 「子雲哥，真的很不好意思。」女僕裝的服務生壓低聲音對他說，「上次那件事，害你要來這裡幫忙一個星期。」 男孩轉頭看她。 這幾天，他已經在店裡見過她很多次，卻直到現在才有機會真正說上話。 「別這樣說。」他搖頭，「說到底，也是我們自己捲進去的。來這裡幫忙，本來就應該。」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笑起來時眼睛微微彎起。 「伊婷！」店老闆在另一頭大聲喊，「五桌的餐好了，快送過去！」 「喔，好！」 女孩趕緊端起托盤，轉身前還不忘朝男孩點一下頭。 「我先去忙，晚點聊。」 男孩看著她跑遠，心裡默默記住了她的名字。 伊婷。 「那個……子雲啊。」 老闆的聲音又從後面冒出來。 男孩立刻回神。 「啊，是。」 「你不要只顧著發呆。」老闆一邊擦杯子一邊看著他，語氣曖昧得不得了，「過來幫我煮三杯熱拿鐵。」 男孩默默走過去。 ＊＊＊＊＊＊＊＊＊＊＊＊＊＊＊＊＊＊＊ 午餐時段，店裡突然來了一組有點麻煩的客人。 其實也不是客人麻煩。 真正麻煩的，是那個大概四、五歲的小女孩。 她坐在位子上，叉子只動了兩口，就開始鬧脾氣。 「我不要吃了啦！」 她媽媽坐在旁邊，已經被折騰得滿頭汗，還是只能放軟聲音哄她。 「妳才吃一點點而已，再吃幾口好不好？媽媽陪妳一起吃。」 「不要！」小女孩把頭搖得亂七八糟，「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那聲音又尖又亮，幾乎把整間店的客人都震住了。 原本還在開心拍照的女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連附近幾桌情侶都開始加快吃飯速度，像怕再待下去會出事。 店老闆站在吧台後面，臉上寫滿頭痛。 媽媽已經尷尬到快哭出來了。 「那妳到底想怎樣？」 小女孩鼓著臉，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指向不遠處的男孩。 「我要 Kitty 的男朋友陪我吃！」 整間店安靜了一秒。 「……誰？」媽媽愣住。 「Daniel 哥哥！」小女孩指得更用力了，「我要 Daniel 哥哥陪我吃！」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都集中到了男孩身上。 男孩手裡還拿著一個托盤，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店老闆先是愣了兩秒，接著立刻反應過來，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朝男孩揮手。 「對啦，就是你。」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快點，拿著餐盤過去。」 「我？」 「不然還有誰？」老闆壓低聲音催他，「你都答應來幫忙了，現在快去。」 男孩被半推半趕地送到小女孩那桌旁邊，只能硬著頭皮坐下。 媽媽尷尬到不行，幾乎快把頭低到桌子底下。 「真的不好意思……」 「沒事。」男孩也只能擠出笑容，「小孩子嘛。」 小女孩一看他坐下來，立刻笑了。 「Daniel 哥哥，你餵我吃。」 四周已經有人忍不住偷偷笑出聲來。 他看著盤子裡那個 Hello Kitty 飯糰，忽然有種自己人生大概真的走到某種奇怪境界的感覺。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小女孩亮亮的眼睛，他最後還是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餵她吃。 而她居然也真的乖乖吃了。 剛剛還吵得全場快瘋掉的人，現在卻一邊吃飯，一邊笑得燦爛。 男孩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原本的尷尬竟然也慢慢散掉了，只剩下一點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無奈。 結果小女孩吃著吃著，忽然又想起什麼。 「咦，那 Kitty 姐姐呢？」 男孩心裡一沉。 「……什麼？」 「我要 Kitty 姐姐陪你一起吃。」小女孩很堅定地說。 男孩還沒來得及拒絕，店老闆已經一秒鐘反應過來。 「有有有，Kitty 姐姐來了！」 他轉身就把最近站在旁邊的伊婷推了過來。 男孩正好對上伊婷有些無奈、又有點好笑的表情。 「來，姐姐陪你們。」 「我要看 Kitty 姐姐餵 Daniel 哥哥吃飯！」小女孩拍著手，開心得不得了。 男孩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等等。」 伊婷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怎麼，子雲哥不願意配合演出喔？」 「不是……」 「快啦。」伊婷壓著聲音說，「不然她等一下又要哭了。」 最後，男孩還是在全店半看戲半偷笑的目光裡，硬著頭皮吃下了伊婷遞過來的一口飯。 那瞬間他只覺得，這幾天自己的人生大概真的壞掉了。 可伊婷笑起來的樣子，倒是比他想像中更好看。 那不是故意逗人的笑，也不是曉芸那種會把整個場子都點亮的亮法。 比較像一種很自然的、讓人不太會提防的親近感。 「好了啦，我餵完了。」伊婷皺了皺眉，「換你自己陪她。」 男孩這才回過神來。 「喔……好。」 ＊＊＊＊＊＊＊＊＊＊＊＊＊＊＊＊＊＊＊ 晚上打烊之後，店老闆心情異常地好。 「小伙子，」他一邊關帳一邊猛拍男孩的肩，「今天你可是豔福不淺喔。」 男孩差點被拍得往前跌一步。 「老闆，你不要亂講。」 「我哪裡亂講？」老闆一隻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笑得一臉曖昧，「你沒發現嗎？自從你來之後，伊婷打烊都會乖乖留下來幫忙，還常常跟你一起走。平常哪有這麼勤勞。」 男孩正想否認，老闆已經自己接下去說： 「而且我跟你講，她上班的時候還會偷看你。」 「沒有吧。」男孩皺眉。 「我看得可清楚了。」老闆一臉得意，「所以我決定，送佛送上天。」 男孩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老闆就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直接塞到他手裡。 「明天星期天，一大早要去市場批貨。」老闆語氣無比自然，「你陪伊婷一起去。四點出門，記得不要睡過頭。貨車停後面車庫。」 男孩看著手裡那串鑰匙，整個人沉默了三秒。 「四點？」 「對啊。」老闆拍拍他肩膀，「怎麼樣，我這老闆夠意思吧？」 他說完，還真的朝男孩豎了個大拇指。 「成不成我不管，機會我都幫你做到這裡了。自己努力。」 男孩一時連反駁都懶了。 （這根本不是機會，是報復吧。） ＊＊＊＊＊＊＊＊＊＊＊＊＊＊＊＊＊＊＊ 隔天清晨，男孩幾乎是憑本能爬到餐廳。 天都還沒亮，整條街只有零零落落幾盞路燈，空氣冷得讓人一下就清醒過來。 「早啊，Daniel。」 伊婷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本記事本，另一隻手把袖口拉下來蓋住手指，只露出指尖，正笑著看他。 「……早。」 「你遲到快一個小時了耶。」伊婷看了看錶，故意皺起眉，「這樣不行喔，讓女生等這麼久。」 「我不是四點——」 伊婷笑著打斷他。 「逗你的啦，我也剛到。」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淡粉色的運動上衣、同色系短褲，頭髮綁成馬尾，戴著一頂白色鴨舌帽。 沒有了店裡那身粉紅制服，看起來反而更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乾淨、清爽，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柔軟。 她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眼，嘴角一揚。 「不過你今天還真的很像 Daniel。」 男孩看了看自己，藍色 T-shirt、牛仔褲、藍色外套。 還真的是一身藍。 「……巧合。」 「走吧。」伊婷率先往巷子裡停著的小貨車走去，「再慢一點，等一下好東西都被搶光了。」 ＊＊＊＊＊＊＊＊＊＊＊＊＊＊＊＊＊＊＊ 清晨的市場，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才剛走進去，耳邊就全是叫賣聲、推車聲、塑膠袋摩擦聲，還有混雜在一起的魚腥、泥土、蔬菜和潮濕空氣的味道。 人擠人、聲碰聲，整個空間像一直在往前推。 「怎麼辦，今天好像真的太晚了。」伊婷抓著記事本，小聲嘀咕。 男孩看了她一眼。 她剛剛在外面還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可一走進市場，人明顯就安靜下來了。 「先買什麼？」男孩問。 伊婷翻開筆記本。 「馬鈴薯……五十斤。」 聲音很小，在這種地方幾乎馬上就被淹沒了。 男孩忍不住皺眉。 「妳這樣誰聽得到？」 男孩乾脆往前一步，朝攤販大聲喊： 「老闆，五十斤馬鈴薯！」 攤販立刻抬頭看了過來。 「好，等一下！」 男孩轉頭，正想說「這樣就好了啊」，卻發現伊婷的臉色有點不對。 她握著採購單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得很緊，緊到指節都白了，紙被捏出了皺褶。 「怎麼了？」 伊婷沒看他，盯著地上某個點，過了兩秒才開口。 「我……」 她像是想說什麼，可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完整。 男孩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伊婷？」 她眼睛有些發紅。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她說。 男孩沒有馬上回。 「什麼？」 伊婷緊緊抓著那本記事本，呼吸有點亂，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 「我們回去吧。」 「可是東西都還沒買——」 「我知道。」她打斷他，聲音聽起來比剛剛更輕，卻也更堅決，「可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男孩沒有再立刻追問。 市場裡還是一樣吵，一樣擠，一樣什麼聲音都有。 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伊婷站在這些聲音裡，卻像被整個世界隔開了一樣。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