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寫作習慣,我打算從荒廢一段時間的寫手挑戰做起。
每每回想,總覺得上次寫作是很久以前,遠得像上世紀,最少也長達半年。但其實,距離上次提筆不過是二月初至今,時間是個古怪的概念,延展性極佳,焦慮時,度秒如年,快樂時,度時如秒。我想把時間放上轉換器轉換,把快樂的時間拉長,把焦慮剪短,為什麼人類需要有這種情緒?
我所不懂的情緒還有很多,過不去的坎,每時每刻在我腦海中循環撥放,像是故障的電視,重複在最慘烈的橋段。
像是今天,寫作的主題是以隨機句子開頭,作為續寫的基石。名作佳句很多,開頭卻有些難找,尤其是繁體字又更難一點。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網站,我卻迷失在筆者的引言當中,當他還小時,他的父親買了一整冊文學經典名著,告訴他,他之後再也不需要看刪減版的青少年版名著,而是能真正的接觸到原版文字。
他的父親知道文字的力量,這對筆者產生莫大的影響。然而我卻想起我的父母,我的父親是個粗人,粗人不是形容他的職業,而是生活及性格。不良嗜好唾手可得,可貴的特質卻是屈指可數,他沒有教會我如何成為正直的人,反而讓我時常戒慎恐懼,我學會看人臉色,只要別人稍微大聲,我便縮著肩膀,腦筋一片空白,整個心被對方可能會攻擊、破口大罵的畫面填滿。
恐懼無法使人成長,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我不想成為的人,但卻難以不被他影響。他的生活沒有重心,休假不是睡覺就是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著電視(現在換成手機)。人生像來走個過場,過著一天如一年,一年如一天的生活。他最恨的就是我無法成為他酒後炫耀的對象。
如今我生了病,時不時只能頹然倒在床上,但我始終分不清楚是懶惰還是激素造成。休息就是懶惰,一事無成,那種害怕複製他的恐懼,讓我不敢休息。我的腦子嗡嗡運作,不分晝夜,像台過勞的機器轟轟作響,吐出廢氣,在支撐不住時,讓我報復性倒地,沒日沒夜的躺倒在床上。起來!起來! 靈魂和肉體分了家,像是隔著玻璃罩大喊,沒人聽見我的聲音。
說起媽媽,我始終混雜著複雜的情緒,既然這篇因書而起,我也只談論書的部分。家裡有的書並不多,有一些別人送的繪本,以及幼稚園時期,訂國語日報送的書。其餘的,都是我在國中後,一本本買的。當時候,我沒有零用錢,在沒有跟人出去時,沒有比較基準,自然也沒有那麼強的心理落差,只是偶爾看見別人的新文具、手機,會稍微介意一下,很快就拋之腦後。
在我第一次和同學出去玩時,平常絕口不提錢的爸爸,破天荒給了我一千塊。那是多大的錢! 我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錢,撇除只是中間商的壓歲錢,這是我擁有的最多資產。出門時,我省吃儉用,滿腦子都在想要把它花在多值得的地方上,左思右想,似乎也只有書最值得。於是我買了書。
那之後的日子,如果我拿到了錢,我就去買書。加加減減下來,大概填滿了兩個雙層櫃,每一本書我都如獲珍寶,看了一遍又一遍,書封都變得有些軟趴趴。媽媽總是誇獎我,說我很愛讀書,讀書讀得又快又多,她說我的文筆很好,應該要去投稿,投稿的錢有多少,她聽說有好幾千呢,她工作的地方,有個學姊就用那筆錢買了東西給她妹妹。她重複說這個故事好幾遍,有一次爸爸也在場時,她又說了,講完後,爸媽齊刷刷地轉頭盯著我,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好像我是個物品,他們正待價而沽。
只要我投稿,我一定能賺到錢的。媽媽又說,爸爸也說。那一瞬間,我不再是他們的女兒,而是一塊有價的肉。他們的眼神把我扒開,生吞活扒,最後我的身體剩下右手和腦袋,只要能寫文章就好。多年之後我依然記得他們的眼神,如果我當年真的天賦異稟,也許我會成為他們的金礦也說不定。
說著我有天賦的媽媽,有天卻嚴肅地叫我過去談談。
她要我不要再買書。
那時我的書還是只有兩個雙層櫃,她說買書很浪費,我應該要去圖書館看。
「但這本書很值得買。」我舉起書,像個推銷員般奮力介紹。
「很貴,不要浪費錢。」
我最後妥協了,因為媽媽開始說起家裡有多窮,她從小到大生活有多麼辛苦,不像我們,不用半工半讀。長大之後,我才發現,我家其實沒有窮到半年買不起書的地步,也沒有窮到我國中還穿著國小衣服的程度。
寫到最後,也許不是錢的問題,也許出在我的認知,我可以去借書,但我當時候想到問題是,我也想要像其他人一樣,至少可以擁有一些零用錢,有一些支配的自由。到了高中我還是沒有零用錢,爸爸給我出去玩的錢全是憑心情,一千塊可以用好幾個出去玩。到了大學住校,媽媽給的錢其實不夠在北部生活,我把從前積累的獎學金都用光了,開始吃白吐司,能省一點是一點。豆腐放到壞掉,表面成了橘色,還佈滿黏液,我卻把它煮來吃。 其實我不需要這麼做的,但我記得,我那時候滿心想著,如果媽媽知道我多麼節儉,她一定會稱讚我很棒的,對嗎?
但她從來沒這麼說過。
階級會複製,出在思想和過去的創傷會禁錮那個人,像在她之外層層鍍上硬殼,她想破殼,破了幾層,也許遇到貴人,也許自己就是貴人,也許從沒遇過,於是她只能轉而將破殼的刀刮向自己,怨自己不夠聰明、努力,所以被困在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