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於1895年在法國出版的經典社會心理學書《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是當地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其中一部重要著作。勒龐年輕時在巴黎大學習醫,但他終其一生都沒有當過一天醫生,而是從事各方面的研究與寫作。他曾研究窒息、死亡、性生殖、人類顱骨與智力的關係、社會分工論,甚至騎馬的方法,寫過一本騎馬指南。他甚至研究「黑光」而被提名諾貝爾物理學獎,可見他的研究興趣是多麼廣泛而深入。
《烏合之眾》一書以其獨有的批判方式,指出群眾(嚴格而言是指有組織的群眾或心理群眾)本身擁有脆弱、善變、易騙、專制與缺乏包容等特徵,這種觀點一方面獲得很多人支持,另一方面也受到同樣多人的批評。他在書中直言:「我們可把群眾看作是原始人,他們只看大方向,無法辨別細節的差異,並忽略當中的過程。」(頁60)把群眾比喻為野蠻時代的原始人,相信沒有很多現代人會同意這種言論。雖說勒龐在本書中沒有嚴謹的推論,甚至出言不遜,但他憑廣泛的研究經驗與過人的學識,使這書成為後世研究社會大眾心理的重要參考。這書分為「群眾心智」、「群眾的意見與信念」以及「不同群眾的分類與描述」三部份,以集體無意識為基調,並透過不同歷史事件,作為佐證展開論述,甚值得我們深思。勒龐在書中的導言已開宗明義說:「群眾不善推理,但勇於行動。」而這種特性,在我們的經驗中不可謂不實。大凡有重大事故,群眾都容易接受或抗拒或真或假的信息,而這些信息會在彼此間傳播甚速。只消看看2011年因福島核事故而引發的「盲搶鹽」事件,就難免不自覺質疑群眾的智力與人格。
勒龐研究的心理群眾是一個整體,受制於心智統一定律(law of the mental unity of crowds)。在這種心智下,群體中個體的個性會被削弱,由無意識所控制的特性自然佔了上風。相信馬克思也看透這種群體特性,認為一旦掌控了群眾思想,便成為物質的力量。只有在集體無意識下,群眾才會輕易被某種思想左右決定,情況就如本身具趨光性的昆蟲,群眾總是追逐那些能給予他們希望和承諾的理念。(頁123)
為甚麼群體的同質性會削弱個體的異質性呢?也許跟人本身就是群居的物種有關。我們常說的「羊群心理」不獨套用在羊身上,也適用於所有群居生物。人作為萬物之靈,其實也不能倖免,而且作為馬克思眼中的「社會人」,人類群體在社會中受到群眾心理的影響,與自然界亦截然不同。勒龐認為從社會觀點來看,一個想法的等級,亦即本身的內在價值,其實並不重要,真正要考慮的是這個觀點能產生的效果。(頁73)這意味著一種想法、意念或觀點,對群體而非個人能帶來甚麼益處。很多時候,那個群體往往指利益的大多數,亦即所謂的「持份者」。利益當前,群眾渴望的並不是真理,而是更願意相信能帶來愉悅的謊言。耶穌說先知在自己的家鄉是不受歡迎的(路四24),先知代表神發言,不管子民喜歡與否,不在乏信息跟現實狀況有多麼不同,都照樣宣之於口。這樣,先知在群體中當然成為非我族類。耶利米、以賽亞,甚至耶穌自己已作出最佳示範,證實群體著眼的就只有眼前,他們善變、專橫、受情緒牽動,同時亦易因利益而分化。彼拉多把處決耶穌的決定權交在群眾手裡,最後群眾要的是釋放巴拉巴而非耶穌,就是最典型的群眾犯罪。
勒龐沒有完全抹殺群眾心理的正面影響力,他認為群眾偶爾也會展現出高尚的道德典範,不過總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實踐的。(頁69)李怡對人類本質的看法可跟勒龐遙呼相應:「因為人類的本質是瘋狂的,想治癒人性的瘋狂的人,到頭來只會更瘋狂。」(李怡著:《李怡語粹》)瘋狂也者,沒有既定邏輯,情緒常處於飄忽不定的狀態,忽爾表現崇高,忽爾幹得卑劣。不論是魯迅筆下那些「看戲的人」,還是現在網絡上「食花生」的網民,在在都有以上的特徵。再者,「看戲的人」和「食花生的網民」都易被感官刺激煽動而作出回饋;這恰如勒龐所言,群眾都以圖像模式思考,意味著他們會被圖像或影像左右判斷,甚至以特別刺激的畫面作為判斷基礎,完全忽略所有細節。這樣子的群眾將更難分辨語言文字的虛與實,掌握修辭的領袖便擅於以「假大空」的說詞牽著群眾的鼻子走,甚至向權力頂禮膜拜。
但勒龐仍深信文字的力量,正如邱吉爾深信修辭是最強大武器,傅柯認為話語即權力一樣,它既可誘導群眾走向滅亡,也可帶領他們走出曠野。我相信藏著真光的文字,終可使趨光的蟲步向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