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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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紅線球的最後餘溫

八月的天空燥熱得近乎透明,蟬鳴聲在鳳凰木間炸裂,像是一場永無止盡的背景噪音。林予修站在投手丘中央,汗水沿著鬢角滑入衣領,最後沒入濕透的背心。他能感覺到腳下的紅土被太陽曬得發燙,透過薄薄的釘鞋底,那股熱度直衝腦門。

這是全縣聯賽的決賽。九局下半,兩出局,二三壘有人。計分板上跳動著微弱的領先:3 比 2。

予修習慣性地低頭,用鞋尖撥弄投手丘上的土,動作細膩且規律,像是某種古老的祈禱儀式。身為王牌投手,他最享受這種極限的孤獨——全世界都在看他,而他只看著捕手的手套。他深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試圖在那股混雜著紅土味的氣息中,尋找最穩定的呼吸頻率。

「呼……」他長吐一口氣,右手伸進手套,指尖熟練地扣住那顆磨損的棒球。

那是一種幾乎神聖的聯繫。予修對球的觸感極其敏銳,他能感覺到每一道縫線的粗糙程度,甚至能透過指尖的微顫,預判這顆球出手的旋轉數。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顆球,而是他意志與呼吸的延伸。只要解決這一個打者,這場比賽、這個夏天,就屬於他們了。

捕手給出訊號:內角高位速球。予修微微點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對方的防線。

他開始啟動投球機制。抬腿、跨步、轉身,身體像是一把被拉滿的長弓,將全身的重力轉化為指尖的爆發力。當右手甩出的瞬間,空氣彷彿被撕裂——那顆白色的光影帶著一百三十五公里的重壓,咆哮著衝向本壘板。

然而,就在那一毫秒間,變數發生了。

打者並未被氣勢壓倒,而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顆火球的軌跡。隨著「砰!」一聲驚天動地的鋁棒擊球聲,白色的殘影不再飛向外野,而是以更恐怖的速度,呈直線狀反彈,直衝投手丘而來。

予修甚至來不及做出防守動作。

「咚!」

那是一聲極其沉悶的響聲,像是重錘砸進了生肉裡。予修首先感到的不是痛,而是一股極度安靜的冰冷感從右肩炸開,接著是整條右臂的失重。他被那股衝擊力帶得向後跌坐,紅土揚起,遮蔽了他的視線。

「球……球在哪?」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右手本能地想去撐地,大腦瘋狂地發出指令,那截肢體卻像斷了線的木偶,毫無反應地垂落在赤紅的土堆中。

一陣遲來的、如同電流穿過骨髓的劇痛隨後炸裂。他臉色慘白,看著指尖神經質地抽動,卻再也無法併攏。原本與棒球共鳴的「連結感」,在那一瞬徹底斷裂。

遠處傳來隊友的狂奔聲與歡呼聲。原來,那顆擊中他肩膀的強襲球,奇蹟似地反彈到了二壘手懷裡。

「予修!我們贏了!我們進全國賽了!」

隊友們衝上來想擁抱他,卻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間停住了腳步。予修坐在紅土堆裡,左手死死按住那隻完全失能的右肩。他沒有看慶祝的人群,而是死死盯著滾落在腳邊的那顆棒球。

球面上原本乾淨的皮革,此刻被撞出了一道灰暗且粗糙的磨損痕跡。最殘酷的是,那幾道曾與他指尖共振、如同生命線般的紅色縫線,竟然在撞擊中生生崩開——幾根散掉的棉線在微風中神經質地顫動著。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感覺到呼吸變得支離破碎。這不只是一顆破損的球,這是一個世界的崩塌。線斷了,他在投手丘上的呼吸也隨之止息。

第二章 寂靜的遷徙

貨車引擎的悶響規律地震動著車廂,林予修靠在副駕駛座的窗邊,看著倒車鏡裡熟悉的球場圍網逐漸縮小,最後被一排排陌生的行道樹沒入。

肩膀上的石膏已經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黑色的三角巾,沉沉地掛在胸前。醫生說神經修復需要時間,但「復原」與「重回投手丘」之間,隔著一道名為殘酷的深淵——而這道深淵,醫生沒辦法幫他跨越。

「予修,累了就睡一下,到了新家媽再叫你。」母親握著方向盤,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予修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依舊沉穩,甚至比同齡人多了一分冷峻,但只有他知道,藏在黑布下的右手正神經質地微顫。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失去重量後的虛無。

他曾是那種走進打擊區就讓對手膽怯的人。現在,他連自己的呼吸都找不回來。

 

一、被封印的紅線

新家在一個老舊但安靜的小鎮,樓下雜貨店的遮雨棚總是在風中發出嘶嘶聲。搬家工人搬進最後一個紙箱時,予修指了指房間最陰暗的角落:「放那裡就好。」

那個箱子裡裝著他的全部:磨損的皮手套、三顆簽名球、還有那一身洗得發白、帶著紅土漬的十四號球衣。他走過去,左手艱難地拉開膠帶。手套散發出淡淡的皮革與汗水味,那是他曾經呼吸的味道。

他想起搬家前,教練來到他家門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最後只遞給他一張那場決賽的剪報。標題寫著:《慘烈的勝利:天才投手林予修,用肩膀換來的全國門票》

予修把那張報紙揉成一團,塞進了裝滿球具的紙箱最底層。他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被提醒他失去的是什麼。

他試著用右手去觸摸那顆球,指尖才剛碰到紅線,一股如電擊般的幻肢痛瞬間從肩胛骨炸裂開來。他的手劇烈一抖,球掉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且空洞的「咚、咚」聲,一路滾進了床底。

予修死死咬著牙,左手撐在箱子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去撿那顆球。

「沒事了……」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自語,「已經結束了。」

他決絕地推上箱子,翻出幾本厚重的模擬試題重重壓在箱上,那些慘白的封面像是墓碑,鎮壓住他所有不敢回頭看的榮耀。

 

二、突如其來的「撞擊」

轉學後的第一個清晨,予修試圖維持那種冰冷而沉穩的頻率。他穿著洗得乾淨卻略顯寬大的新制服,背著書包,右手插在口袋裡掩飾僵硬的姿勢,低頭走在前往教室的長廊。

就在轉角處,一個急促的、伴隨著金屬碰撞聲的腳步聲瘋狂逼近。

「借過、借過!要遲到啦——!」

予修細膩的感官讓他瞬間察覺到左側的衝擊,他下意識地想用右手去撐牆避開,但肩膀傳來的撕裂感讓他動作一滯。

「砰!」

一個揹著長笛盒、綁著高馬尾的女生直直撞上了他的左肩。予修踉蹌了一步,背部重重撞在布告欄上。

「痛痛痛……」女生揉著額頭,手裡的樂譜撒了一地。她抬起頭,那是一雙充滿生命力、甚至有些刺眼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看著予修蒼白的臉色和那隻始終插在口袋裡的右手,「對不起!你沒事吧?我太趕了,我是三班的沈以晨——你是轉學生嗎?」

予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蹲下,用左手幫她撿起地上的樂譜。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即使只剩左手,動作依然帶著一種運動員特有的韻律。

「給妳。」予修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慍色都沒有,「走廊不能奔跑。」

沈以晨接過樂譜,看著這個高大卻透著一股寂寥氣息的男生大步走遠,小聲嘀咕著:「這人是冰塊做的嗎?不過……他幫我撿樂譜的那隻手,好穩。」

 

三、葉老師的「直球」

辦公室裡,冷氣規律地運轉。班導師葉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電腦螢幕上的轉學紀錄移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予修站得筆直,像是一桿不會彎曲的標槍。

「林予修,我看過你的資料。大南國中的王牌,那個在決賽投出單場十四次三振的林予修。」葉老師的語氣很平緩,卻精準地投出了一記直球,「我以前也帶過球隊,我很清楚,那樣的強襲球對一個投手意味著什麼。」

予修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沒想到在這個偏遠的小鎮學校,竟然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老師,那是以前的事了。」予修禮貌地打斷,語速依舊平穩,甚至有些疏離,「我來這裡,只是為了讀書,考上高中。沒有別的。」

葉老師沉默了一會,看著予修藏在口袋裡、微微顫抖的手指。他沒有拆穿少年的武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

「讀書跟投球一樣,都需要心流。既然你想當個普通的學生,那就從這本聯考倒數手冊開始吧。對了,沈以晨是你隔壁座位的領航員,她雖然吵了點,但心不壞。」葉老師停頓了一秒,聲音放輕了,「有時候,吵一點的人,反而更能填滿安靜的縫隙。」

予修接過手冊,微微頷首。「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看著手上的筆記本,腦袋裡卻揮之不去剛才沈以晨撞上來時,那種充滿溫度的、活生生的節奏感。那種節奏,與這座死氣沉沉的學校完全格格不入。

他自嘲地想:一個失去球場的投手,和一個吵鬧的音樂生。這下半局,看來會比想像中更混亂。

 

四、講台上的「外星人」

教室門被推開時,伴隨著老舊吊扇規律的「咿呀」聲。

「各位,先停下手邊的考卷。今天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葉老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抬頭。

林予修站在講台旁,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依舊隱沒在長袖制服的口袋裡。他沒有像一般轉學生那樣侷促不安,反而冷靜得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他的眼神在教室裡掃過一圈,心細地察覺到後排有人在傳紙條、左側窗邊的女生正在偷補妝——還有那個早上差點把他撞倒的沈以晨,正瞪大眼睛,手裡抓著一隻長笛清潔棒,張大嘴巴看著他。

「我叫林予修。」他的聲音低沉且平穩,沒有多餘的贅述,「請多指教。」

底下的竊竊私語瞬間炸開。「好帥喔……可是感覺好兇。」「你看他的右手一直插著,是不是受傷了啊?」

「予修,你就坐到沈以晨旁邊吧。」葉老師指了指那個唯一的空位,「以晨,妳負責帶他熟悉一下環境。」

「收到!保證完成任務!」沈以晨高高舉起手,笑容燦爛得像是一記直衝面門的火球。予修微微皺眉,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間教室,恐怕比投手丘還難待。

 

五、課後的「節奏試探」

放學後的教室,夕陽將課桌椅的影子拉得扭曲。予修正用左手緩慢地收起厚重的參考書,每一本書與桌面摩擦的聲音,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嘿!冰山同學!」

一聲清脆的呼喚,伴隨著一股淡而清新的柑橘味。沈以晨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他前面的桌子上,晃動著雙腿,手裡轉著那支銀色的長笛,像是某種習慣性的音樂家小動作。

「我叫林予修。」他糾正道,頭也沒抬。

「我知道啦,大家都叫你『轉學生』。」沈以晨湊近了一點,眼神裡閃爍著好奇,「喂,你早上被我撞到,肩膀真的沒事嗎?我力氣很大喔,我可是管樂社的肺活量冠軍。」

「沒事。」予修冷冷地回應,試圖拉開距離。

「那你為什麼一直用左手收書?而且你寫字……好慢。」她心細地指著予修桌上那張只寫了三個算式的數學練習卷,「我看你盯著它看了半小時,你是看不懂,還是在發呆?」

予修收書的手頓住了。他最討厭被人看穿,尤其是被一個看起來少根筋的女生看穿。

「與妳無關。」他背起書包,轉身就走。

「欸!等等啦!」沈以晨跳下桌子,快步跟在他身後,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噠、噠、噠」聲,「葉老師說我要負責照顧你。你要去補習班嗎?還是要回家?如果你想練左手寫字,我可以教你喔,吹長笛的手指靈活度可是很重要的!」

予修停下腳步,轉過頭,夕陽照在他的側臉。那種沉穩中帶著壓抑的氣息讓沈以晨也愣了一下。

「沈同學,」予修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真實的疲憊,「我不需要照顧,我只需要安靜。妳的節奏……太亂了。」

說完,他快步走入走廊的陰影中。

沈以晨站在原地,看著他孤傲的背影,原本充滿笑意的臉龐漸漸沉靜下來。她想起早上撞到他時,那種像冰塊一樣冷、卻又像餘燼一樣顫抖的觸感。

「節奏太亂?」她自言自語地嘟起嘴,隨即又露出一個不服輸的笑容,「林予修,你才是那個全身節奏都壞掉的人吧。等著瞧,本小姐最擅長的,就是幫人找回拍子!」

她拿起長笛,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吹出一個響亮的、帶著挑釁意味的高音。

而此時,剛走到校門口的林予修,聽到了這聲穿透力極強的笛音。他插在口袋裡的右手,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段旋律,在布料的遮掩下,微微勾動了一下。

那是一顆投手的靈魂,在乾枯已久的荒原上,聽到了第一聲雷鳴。

 

六、殘缺的河岸殘陽

林予修沒有直接回家。那聲長笛像是某種頻率極高的針,扎得他渾身不適。他沿著社區邊緣的舊河堤一路快步走著,直到肺部傳來刺痛感,才在一個廢棄的抽水站旁停了下來。

這裡的河水渾濁且緩慢,岸邊長滿了沒人理會的荒草。黃昏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暗橘色,像是某場比賽的終局。

予修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右手下意識地緊緊壓在胸口。他看著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能掌控全場勝負的「王牌」,現在卻連聽到一聲笛音都要落荒而逃。

「呵……」他自嘲地吐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顆投壞了的球,滾進了水溝裡,再也沒人想撿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想讓腦子空一下,讓這個喧囂的第一天,消失得慢一點。

「喂,如果你想跳下去,那邊水比較深。」

一個低沉、帶著菸嗓顆粒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七、兩個靈魂的碰撞

予修猛地抬頭。在抽水站的水泥平台上,坐著一個比他年長幾歲的青年。他穿著一件褪色的黑色背心,手臂肌肉線條結實卻帶著幾道醒目的疤痕。他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喀噠、喀噠」地響著,眼神裡透出一種看透世俗的懶散。

那是顧遠。

「我沒打算自殺。」予修迅速收起狼狽的表情,恢復了那副沉穩的冷漠。

顧遠從平台跳了下來,落地時動作異常輕盈,那是一種運動員特有的協調感。他走到予修面前,眼神在予修那條黑色的三角巾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冷笑一聲。

「肩膀廢了?」顧遠的語氣直接得近乎粗魯,「看你剛才跑過來的腳步,重心很穩,以前是練體育的吧?」

予修皺起眉頭,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那是他本能的防衛機制。「這不關你的事。」

「是不關我的事。」顧遠聳了聳肩,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髒兮兮的網球,隨手往牆上一丟,然後在球回彈的瞬間,用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接住。

但在那一瞬間,予修細膩的觀察力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顧遠接球的手指有些微不自然的僵硬,那種顫抖,與他自己一模一樣。

「你……你的手也受過傷。」予修低聲說道。

顧遠投球的動作頓了一下,原本懶散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是一頭被侵犯領地的狼。他看著予修,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觀察力不錯。沒錯,我以前是摔角校隊的。現在嘛……我是這一帶管閒事的。」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秒。那是兩個傷過的人,在第一次相遇時,用眼神確認彼此傷痕的瞬間。

 

八、男人的默契:正義的初鳴

就在此時,河堤下方的暗巷傳來了騷動。

「顧哥!那幾個外地的小鬼又來找麻煩了,還圍了一個學生!」一個留著平頭的男生氣喘吁吁地跑來。

顧遠眼神一冷,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暗巷走去。予修本該離開,但他看著顧遠那個略顯落寞卻強撐著脊樑的背影,心底那股被他壓制已久的投手正義感突然竄了上來。

他想起了在球場上,當隊友被對方球員故意衝撞時,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擋在前面的樣子。那不是英雄主義,只是一種天生的本能。

他跟了上去。

暗巷裡,三個拿著木棍的小混混正圍著一個瘦弱的國中生。顧遠走過去,語氣平淡卻威壓十足:「在我的地頭動學生,問過我了嗎?」

對方看他只有一個人,正要叫囂衝上來時,予修突然從顧遠身後的陰影走了出來。他雖然手吊著帶子,但那一百八十幾公分的身高與冷靜得令人恐懼的眼神,讓場面瞬間僵住。

「那邊有監視器,三點鐘方向。」予修用那種分析打者的語氣,平靜地開口,「如果你們動手,那是加重傷害。還有,後面的警報器五分鐘前剛測試過,我剛才報警了。」

混混們被予修那種「絕對冷靜」的氣場震懾住了,互看一眼後,罵罵咧咧地散去。

 

九、牆後的低吟

暗巷恢復了死寂。顧遠轉過頭,看著這個吊著手臂卻敢直視暴力的少年。

「報警?你唬人的吧?」顧遠挑了挑眉。

「嗯。騙他們的。」予修淡淡地回答,眼神依舊平穩。

顧遠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真實笑意的哼聲。那是予修第一次看見顧遠露出人味。

「喂,小子。」顧遠在分岔路口停下步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卻沒點火,只是叼在嘴邊,「我看你剛才那眼神……在那場把你廢掉的比賽裡,你也是這樣盯著打者的吧?」

林予修的呼吸一滯,沒說話。

「那種眼神騙不了人,那是『老子絕對不認輸』的眼神。」顧遠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略顯僵硬的大腿,「我當年摔斷腿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可惜,我後來把它弄丟了。如果你還留著,就別輕易讓它熄掉。」

顧遠轉身走入更深的陰影中,腳步略顯拖沓,卻依舊挺直。

予修獨自站在冷風中。顧遠那種「就算廢了也要站著」的模樣,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不是一種熱血的勵志,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身體可以殘缺,但看著對手的眼神不能軟弱。

「不認輸嗎……」他低頭看著自己插在口袋裡的右手,五指依舊冰冷,但心底那股死寂已久的紅土氣息,似乎被剛才那場小衝突給攪動了。

 

十、窗台上的第二道光

予修走回那棟散發著霉味的老舊公寓。剛踏入巷口,原本壓抑的心情就被一陣清脆、不甚熟練、甚至在某些高音處顯得有些滑稽的長笛聲給打破。

那是沈以晨。

他抬頭,看著二樓那扇透著暖橘色燈光的窗戶。沈以晨正趴在陽台上,一邊晃著腳,一邊對著樂譜苦戰。當她看見樓下的予修時,眼睛猛地亮了,連長笛都差點脫手。

「林予修!你終於回來啦!」她用力揮手,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護欄,「你去哪裡了?我看你下午跑得像被鬼追一樣!」

予修站在樓下,看著陽台上那個毫無防備、充滿生命力的女孩。若是平時,他一定會低頭快步走過,但此刻,顧遠的話還在他耳邊迴盪。

「去散步。」他破天荒地仰起頭,回了一句。雖然聲音依舊平淡,但這已經是他搬來後,第一次主動回應外界的試探。

「散步?那正好!」沈以晨興奮地指了指隔壁的大門,「我媽剛烤了蘋果派,叫我拿一份給新鄰居。你快上來,我在門口等你!」

 

十一、門檻邊的「非正式」協議

五分鐘後,予修家的大門被敲響。

「咚、咚咚、咚!」敲門聲很有節奏,一聽就是沈以晨。

予修打開門,一股濃郁的肉桂與蘋果香氣撲鼻而來。沈以晨端著一個用錫箔紙包好的餐盤,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給,見面禮!」她把盤子塞進予修手裡,順便偷偷往屋子裡瞄了一眼,「哇,你家還真多箱子。那箱上面壓著《英文單字五千字》的,就是你的球具箱對吧?」

予修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側過身遮擋視線。「妳怎麼知道?」

「直覺啊!」沈以晨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音樂人的直覺是很靈敏的。你身上有一種『不甘心』的味道,跟我練不出高音時一模一樣。」

她收起笑臉,看著予修吊著的手臂,語氣難得認真了起來:「林予修,既然我們是鄰居,以後在學校我罩你,在家你……你就負責教我數學作業,怎麼樣?」

予修看著盤子裡還帶著餘溫的蘋果派,又看著眼前這個吵鬧卻真誠的女孩。他發現,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寂靜。有顧遠那種深沉的共鳴,也有沈以晨這種明亮的闖入。

「數學,不准用抄的。」予修淡淡開口,嘴角卻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小弧度,「我教妳。」

沈以晨愣了一下,隨即發出足以貫穿整棟公寓的歡呼聲。

這一天,林予修終於在那張「九局下半」的考卷旁,吃下了他來到新城市後的第一口溫暖。聽著隔壁傳來的笛聲,他第一次覺得這節奏不再那麼刺耳,反而像是一種遲來的催促——催促他,在新的半局裡,重新站穩腳步。

第三章 不擇手段的勝利

 

一、投不進好球帶的左手

林予修坐在深夜的書桌前,左手死死握著那支沉重的筆。

「嘶——」

一陣如電擊般的幻肢痛從右肩炸裂,一路向下鑽進指尖。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筆尖在原本整齊的數學證明題上劃出一道刺眼的黑色裂痕,像是一道失控的暴投,狠狠地砸在了捕手的後方。

「可惡……」予修低聲咒罵,左手猛地一揮,將寫廢的草稿紙揉成一團,重重扔向牆角。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投手丘上失去了所有的控球感。以前右手只要輕輕一勾,球就能像長了眼睛一樣鑽進好球帶的邊角;但現在,他的身體就像一個齒輪磨損的投球機,無論他如何調整重心、如何壓低放球點,甩出來的字跡永遠是偏離航道的失投。

他看著那團廢紙,眼神冷得可怕。對一個王牌投手來說,最不能接受的不是被打安打,而是連球都投不進好球帶的軟弱。

「喂,你的拍子亂掉了喔。」

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音。予修抬頭,看見沈以晨正趴在隔壁陽台上,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正歪著頭看他。

予修冷著臉走過去推開窗戶,「妳不用練習長笛嗎?獨招考也要考術科吧。」

「練累了啊。倒是你,」沈以晨把冰可樂貼在發燙的臉頰上,眼神難得安靜下來,注視著他桌上那團廢紙,「林予修,你握筆的力氣太重了。聽起來……就像是在對著紙尖叫。」

予修皺起眉頭,「寫字就是寫字,哪來的聲音。」

「有喔,每個人的動作都有節奏。」沈以晨隔著兩道窗戶的空隙,輕輕敲了敲陽台護欄,發出規律的「噠、噠」聲,「你現在的節奏太緊繃了,就像一個急著想把曲子吹完、卻忘了呼吸的初學者。你太想『控制』你的左手,反而讓它僵硬得像根木頭。」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造型古樸、帶著重量感的筆,手臂一伸,遞向予修。

「這是我爸留下來的。他說,好的筆跟好的樂器一樣,它們有自己的靈魂和重量。你不需要去『壓』它,你要學會去『順應』它。就像吹長笛一樣,不是用力吹就有聲音,是要讓氣息自然流動。」

予修接過那支筆,金屬的冰冷感讓他原本焦躁的心稍微平復。

「試著放鬆。」沈以晨在對面輕聲引導,語氣像是某種溫柔的樂句,「別把它當成武器,把它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順著它的重量,劃下去。」

予修回到桌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試著不再去想那股肩膀的劇痛,而是去感受那支筆壓在指間的重心。那一刻,他腦海裡自動將沈以晨的音樂術語,翻譯成了他唯一的語言:順應重量……就像是在牛棚裡,放手讓球順著重力和轉速自己飛出去。

他緩緩落筆。這一次,墨水在紙面上劃過,發出一種極其細微、平穩且順滑的摩擦聲。那聲音,竟然讓他聯想起球賽開始前,那種安靜得只剩下風聲的瞬間。

 

插曲:沈以晨的崩潰

沈以晨的崩潰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那疊畫滿紅圈的英文試卷,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趴在予修的書桌前,淚水浸濕了五線譜的邊緣。

「林予修,我聽不出這首曲子的未來了。」她哽咽著,指尖神經質地在桌面上敲擊著那段她總是吹不好的高音,「如果我連這口氣都接不上,我這輩子是不是就跟長笛沒關係了?」

予修握著鋼筆的左手停住了。他看著沈以晨,又轉頭看向牆角那個裝著球具、被書本壓得死死的紙箱。他沒有安慰,只是用平穩的聲音說:「我以為我沒了投手丘就會死,但我現在還坐在這裡教妳三角函數。」

他停頓了一秒,拉開那道一直封鎖的窗簾,指著巷口那家廢棄機車行。「走吧,帶妳去聽聽另一種『呼吸』。還有,那個人……可能早就聽過妳了。」

 

二、顧遠與「受身」的智慧

廢棄機車行後方的小閣樓,瀰漫著機油與鐵鏽的味道。推開門時,顧遠正光著上身,在那盞昏暗的黃燈下對著厚重的皮革沙包做撞擊練習。

「砰!砰!砰!」

那是肉體與皮革硬碰硬的沉悶聲響。沈以晨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這種撞擊聲帶有一種原始的痛感,那是她在音樂教室裡永遠聽不到的「重音」。

「喂,優等生,帶隔壁那個吹長笛的來啦?」顧遠沒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板傳上來的。

沈以晨猛地瞪大眼睛,一臉驚訝:「你……你怎麼知道我吹長笛?」

顧遠停下動作,隨手扯過背心套上,轉過身。他那張帶著傷疤的臉在黃燈下顯得有些威嚴,他指了指閣樓那扇破掉一半的窗戶。

「這條巷子雖然亂,但聲音傳得很遠。妳每天傍晚在那邊練習同一個音階,吹得跟要斷氣一樣,我這幾個月天天聽著,想不認識妳都難。」顧遠自嘲地笑了笑,蹲下身子繼續修那輛破車,「這條街上的學生,誰在補習、誰在蹺課、誰在哭,只要走過這條巷子,我都清清楚楚。不然妳以為這附近那些收保護費的小鬼,為什麼從來不敢踏進這扇門?」

予修心頭一震。他這才明白,顧遠所謂的「照顧」,是用一種最孤獨的方式,守護著這群還沒長大的孩子。

沈以晨看著顧遠那布滿傷疤的肩膀,小聲問道:「剛才……那個聲音,很痛吧?」

顧遠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纖細的女孩,冷笑一聲:「痛?摔角手不怕痛,怕的是不知道為什麼而痛。小妹妹,我看妳吹笛子的時候,是不是總想著要吹得好聽、吹得漂亮?那種小心翼翼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沈以晨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叫假。真正的力量,是從泥土裡拔出來的。」顧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他那曾經斷過、至今仍有些僵硬的膝蓋,發出細微的骨骼聲響。

他轉向予修,語氣變得直接:「小子,你這不叫讀書,你這是在鎖技。你想把這些題目全部壓制在墊子上,動彈不得。但你太緊了,這樣遲早會折斷。」

顧遠轉向沈以晨,眼神變得銳利:「還有妳,妳那個高音上不去,是因為妳怕摔。妳怕吹破音、怕丟臉。但摔角場上最重要的不是攻擊,是『受身』。你要學會怎麼倒下而不受傷,才能在下一秒反擊。」

他走過去,用那隻長滿繭的大手重重按在予修的左肩上,也看了沈以晨一眼。

「別把自己逼得太死。有時候丟掉幾分、寫錯幾題,那叫『給對方一個空檔』。只要最後那一秒你還能把對手壓制住,贏的人就是你。音樂也一樣,破了音又怎樣?接住那個破音,繼續吹下去,那才是妳的靈魂。

 

三、三人的「地下室協奏曲」

沈以晨愣在了原地。她看著顧遠粗糙的手,再看看予修那隻努力握筆的左手。那一刻,她突然懂了——予修帶她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讓她看見「殘缺的美學」,更是為了讓她看見,即使身體不完整,也可以繼續發出聲音。

「我懂了……」沈以晨輕聲說道。她大膽地從背包裡拿出長笛,第一次在那樣髒亂、充滿機油味的空間裡,對著那盞昏暗的黃燈,吹出了一個音符。

那不是以往追求完美的清脆,而是一個帶著沙啞、甚至有些野性的長音。它與顧遠修車的扳手敲擊聲、與予修左手運筆的沙沙聲,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沒有排練過的即興樂曲。

予修聽著沈以晨變了質、卻更有生命力的笛聲,左手運筆的速度逐漸變得沉穩。他開始意識到,顧遠說的「受身」與沈以晨現在的「呼吸」其實是同一件事——接受殘缺,然後利用殘缺。

「明天開始,我們不擇手段也要贏。」予修看著沈以晨和顧遠,語氣平靜,卻帶著投手在賽前最後一次會議時的絕對權威。

這間機車行不再只是個避難所,而是他們三人的發射台。這一局,他們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帶著彼此的傷痕,準備投出最強的回擊。

第四章 帶傷投球

會考倒數三十天,空氣裡開始瀰漫著一種焦灼的火藥味。

林予修、沈以晨、顧遠,這三個原本絕不會交集的人,在廢棄機車行的閣樓裡,圍繞著那盞昏暗的黃燈,構築起了一道抵禦現實的防線。

 

一、帶有殘缺的顫音

沈以晨變了。

自從在那次聽過顧遠關於「受身」的理論,並親眼看見予修在挫折中握筆的姿態後,她不再執著於吹奏出那種完美無瑕的乾淨音色。她開始在長笛的練習中,保留了一種細微的、帶著顆粒感的呼吸聲。

「林予修,你看這個小節。」沈以晨一邊翻著樂譜,一邊用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節奏有些沉重,「我以前總覺得,音符必須切得乾乾淨淨,像切蛋糕一樣精準。但現在我覺得,那種帶著一點點掙扎、一點點拖曳的聲音,反而更好聽。」

予修放下手中的鋼筆,左手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紅。他看著沈以晨的樂譜,心細地發現上面多了許多雜亂卻充滿動感的註記。

「妳的節奏……變厚了。」予修給出了評價。這是他身為投手對「存在感」最直覺的判斷,就像有些球投出來很輕,有些球投出來卻帶著重量。

「那是因為我學會了『摔倒』。」沈以晨狡黠地眨眨眼,指著窗外正蹲在路燈下的顧遠,「顧哥說得對,破音不代表輸,那是因為這口氣接得太深。林予修,我發現你寫字的時候也有這種聲音——那種筆尖在紙上『刺』下去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很痛,但那種節奏很真實,比那些考滿分的優等生有力多了。」

予修沉默了一會。他沒想到,自己試圖隱藏的痛苦,在沈以晨耳中竟然成了一種有力的節奏。

 

二、右手的「逆襲」

然而,就在予修的左手逐漸適應了刷題的步調時,原本沉睡的右手卻開始了殘酷的「反撲」。

那天,予修正試著解出一道高難度的物理力學題。右肩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且無預警的抽搐,那種痛楚不再是悶痛,而是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神經一路攪動。

「呃……!」

予修悶哼一聲,整個人脫力地倒在沙發上,左手的鋼筆摔在地上,噴濺出一朵細小的墨花。

顧遠猛地站起身,三步併作兩步跨上閣樓。他一眼就看出予修的情況,大手精準地扣住予修的右肩關節,避開了受傷的核心,用一種摔角手特有的按壓技巧,強行舒緩那塊僵硬如石的肌肉。

沈以晨嚇得臉色蒼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放鬆,林予修!」顧遠的聲音沉穩得像是一座山,「這是你的身體在抗議,它覺得你把它丟掉了。你要跟它對話,不是跟它打架!」

予修咬著牙,額頭的冷汗大滴落下。他看著自己那隻扭曲的右手,心底湧起一股近乎絕望的憤怒。

「它……它在拖累我。」予修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裡帶著顫抖。

「它是在提醒你,你還活著。」沈以晨突然蹲下身,做出一個讓兩人都意外的舉動。她將她那支冰涼的長笛,輕輕橫放在予修劇烈抽搐的手心。

「林予修,聽我的呼吸。慢慢來……跟著我的頻率……」

沈以晨吹起了一段極其緩慢、溫暖的低音。那聲音頻率極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感。長笛金屬管身的微弱震動,直接傳導到了予修僵硬的手掌裡。

在那種規律的、不帶任何壓迫感的震動下,予修原本劇烈抽搐的肌肉,竟奇蹟似地一點一滴鬆開了。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笛聲、和那盞黃燈細微的嗡嗡聲。

 

三、鬆開後的體悟:與殘缺握手言和

林予修躺在機車行破舊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黃燈。沈以晨還握著長笛的一端,她的眼神清澈,正專注地看著他的右手。

「原來……它一直想跟我說話。」予修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身為一名投手,他以前追求的是「絕對的掌控」。每一根手指的位置、每一寸肌肉的爆發,都必須精準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受傷後,他恨這隻手,因為它不再聽令於他,它成了一個背叛者。

但剛才那陣劇痛後的平息,讓他突然意識到:右手並不是廢了,它只是累了。

它跟隨他投了十年的球,承載了無數次的全力以赴,最後在那一球強襲球下為他擋住了所有的衝擊。它現在的痙攣與疼痛,不是在阻礙他,而是在提醒他——「我也想跟你一起戰鬥,但我現在只能做到這樣了。」

「我一直在對抗它。」予修看著沈以晨,又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顧遠,「我以為用左手刷題、用腦袋思考,只要裝作它不存在,我就是贏了。但其實,我是在逃避這場九局下半。」

顧遠吐出一口氣,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小子,摔角墊上最怕的不是對手強,是怕你連自己的身體都想放棄。你剛才那一下,終於把它接納回來了。」

沈以晨收起長笛,輕輕按了按予修冰冷的手心:「林予修,我吹笛子的時候,如果手指太僵硬,聲音就會變得很死板。剛才我發現,當你不再抵抗痛的時候,你的手其實很溫柔。」

 

四、新的「投球機制」

這一場痙攣,成了林予修心境的轉折點。

他重新拿起那支鋼筆。這一次,他不再刻意隱藏右手,而是讓右手輕輕地搭在考卷邊緣,像是老戰友般默默地陪著左手運筆。

他體悟到,「不擇手段的勝利」並不是要捨棄殘缺,而是要學會帶著傷痕一起衝過終點線。

「沈以晨,妳的長笛呼吸法,再教我一次。」予修看向她,眼神裡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防禦,而是一種心細如髮的專注,「我不需要控制疼痛,我要學會怎麼在疼痛的間隙裡,投出我的好球。」

沈以晨開心地笑了,用力點點頭:「好!這次我們不練音階,我們練『共存』!」

在接下來的二十天裡,林予修開發出了一套屬於他的「會考節奏」。他不再瘋狂刷題到崩潰,而是學會像沈以晨換氣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放鬆一次;像顧遠「受身」一樣,在遇到難題時先退一步觀察,再給予致命的一擊。

他發現,當他接受了自己不再是那個「完美投手」後,他的心反而變得更細膩、更強大。他能看見題目背後隱藏的陷阱,就像他以前能看穿打者細微的肩部晃動。

這不再是一個人的逃亡,而是三個人的攻堅。

林予修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晨曦,感受著右手傳來的微弱跳動。他知道,這隻手雖然再也投不出一百四十公里的火球,但它將會陪著他,在那張白色的擂台上,贏下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逆轉勝。

最終章 殘缺的捕手協奏曲

會考放榜那天,整座城市被悶熱的午後雷陣雨困住。林予修坐在那間充滿機油味的機車行閣樓,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組平凡的數字,右手神經末梢傳來一陣自嘲般的抽痛。

他失敗了。在數學與英文測驗的後半段,他的右手發生了劇烈的痙攣,筆尖刺破了考卷。那種「不擇手段也要贏」的拚勁,終究沒能抵過身體的極限。

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嘩嘩嘩」的聲響像是某種巨大的掌聲,卻是在嘲諷他的。

 

一、顧遠的「受身」:用傷疤墊底

「喂,考爛了就給我下來,別在那邊裝憂鬱。」顧遠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菸草味的粗獷。

予修走下樓,看見顧遠正光著上身,在那塊磨損嚴重的摔角墊上揮汗如雨。這間破舊的機車行,門口現在掛著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只用黑漆噴了兩個字:「野場」。那是葉老師私下運作、掛名在某個民間協會下的非營利據點,其實就是給這群「沒地方去的壞孩子」一個窩。

「顧哥,你現在真的不修車,改當『保姆』了?」予修坐到墊子邊緣。

「保姆?老子是這條街的保姆。」顧遠抹掉臉上的汗,露出胸口那道猙獰的傷疤,「葉老頭跟我說,如果我不弄個名目把這群小鬼湊在一起,他們遲早會被外面的幫派吸走。嘖,老子這輩子沒當過好人,但幫這群小鬼擋掉幾根警棍、教他們怎麼在被打的時候別斷手斷腳,我還算拿手。」

顧遠猛地一記重拳擊在沙包上,聲音沉悶有力。

「予修,這就是我的受身——用我的殘廢,去墊住別人的墜落。只要我顧遠還在這守著,這條巷子的小鬼就還能有個地方喘口氣。這就是我的九局下半,雖然難看,但我守得住。」

 

二、葉老師的暗號與覺醒

當予修回到學校領取畢業證書時,葉老師正站在那座荒廢的牛棚前,手裡拿著一只破舊的投手手套。

「予修,這是我以前那個學生的手套。他受傷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葉老師沒有看予修的成績單,只是平靜地摩挲著皮革上的裂紋,「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不是站在教練席,而是蹲在捕手位置,我能不能早一點發現他的痛苦?」

葉老師轉過頭,看著予修那隻插在口袋裡的右手,語氣裡沒有命令,只有一種近乎自白的遺憾。

「教練這個職業,最難的不是教出一百四十公里的速球,而是教出『生還者』。予修,我看著你這幾個月跟著顧遠學受身,跟著以晨學呼吸……我突然在想,如果有一個教練,他本身就懂什麼叫碎裂、什麼叫痛,那他帶出來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點?」

予修心頭劇震。葉老師並沒有叫他去考什麼名校,也沒有命令他該做什麼。

但他從葉老師那雙飽含愧疚與期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個空缺的位置,那不是屬於王牌投手的榮耀,而是一個能洞察所有傷痛、預判所有崩潰的「靈魂捕手」。

在那一刻,予修感覺到右手那股痙攣緩緩平息。他突然明白了:他不需要去明星高中證明自己沒廢,他要去讀體育,去鑽研心理與生理的代償。他要用更強大的知識,去成為那個葉老師沒能成為、顧遠一直在努力守護的人。

 

三、使命的交會點

「老師。」予修接過那個破舊的投手手套,右手第一次主動從口袋裡伸出來,穩穩地套進皮革裡。那皮革很舊,卻還帶著形狀。那是某個人握了很久很久才留下的形狀。「我想升學。但我不是要去讀普通高中,我要去讀體育與特教體系。我要研究神經代償,我要回來這裡。」

葉老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這十年來最燦爛的笑容。

窗外,雨停了。牛棚的鐵網上掛著幾顆雨滴,在下午的光裡發出細碎的光芒。

 

尾聲:新的半局

兩年後,夕陽染紅了機車行的天台。

沈以晨如願成為了青年樂團的首席,她每週六都會回到這條充滿機油味的巷子,用那段帶有律動的笛聲,幫這群好鬥的少年放鬆緊繃的肌肉。而顧遠,依然是那副流氓樣,但他現在是「野場」的地下教官,把他那套摔角哲學,一點一滴傳給那些沒有地方發洩的孩子。

而林予修,穿著大學的制服,利用假日回到這條巷子。他不再投球,但他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精準地分析著一名因傷退隊少年的動作數據。

「重心太高了,那是你在害怕再次受傷。」予修走到少年身邊,眼神細膩得像能穿透靈魂,「別急。你的九局下半才剛開始,而我會在這裡接住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個少年的肩上。那隻手依然無法揮出一百四十公里的火球,但它的重量,讓少年感覺到了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也許是安全感。也許是「有人懂我」的感覺。

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那一刻終於明白,他的使命不再是投出摧毀打擊者的火球。

他是這條街的捕手。

他要用他的細膩與大腦,帶領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學會如何面對痛苦。

這不是逆轉勝,這是對命運最華麗的壓制。

新的半局,由他親自掌陣,也由他親自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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