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說話」到「會行動」
這一週,我讀了幾十篇關於人工智慧的文章,有一個詞不斷地在各篇文章之間跳躍出現——「Agent」。
不是 secret agent,不是 real estate agent,而是「AI 代理人」。這個概念,正在悄悄地改寫我們對人工智慧的所有想像。過去兩年,我們習慣了把 AI 當成一個非常聰明的「問答機器」:你問,它答;你貼文章,它幫你總結;你列大綱,它幫你補充細節。這種互動模式,讓很多人誤以為 AI 已經到頂,只是個工具而已。
但這週的閱讀讓我深刻意識到,我們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誤以為那是山頂。
一份來自 Pipedream 的電子報清楚地闡述了這個典範轉移:AI Agents(AI 代理人)不只是「回答問題」的系統,而是能夠理解目標、拆解步驟、呼叫外部工具、並自動執行複雜任務的自主實體。它可以幫你自動寄信、更新試算表、聯絡 Slack 頻道、甚至在你睡覺時完成整份銷售報告。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更進一步,推出了「電腦使用」功能——AI 可以直接看見你的螢幕、開啟應用程式、點擊按鈕、截圖除錯,全部在同一個對話視窗裡完成。這不再是「輔助你思考」,而是「代替你執行」。這個邊界,正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消融。
律師贏了工程師,這意味著什麼?
Medium 的一篇文章讓我停下來思考了很久:在一場 AI 黑客松(Hackathon)中,一名律師憑著精準的業務邏輯,利用 AI 工具擊敗了五百名開發者,奪得第一名。
這個故事之所以發人深省,並不是因為「文科生贏了理科生」,而是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真相:在 AI 時代,定義問題的能力,比解決問題的技術更值錢。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也在同週被引述說,傳統意義上的「工程師」角色可能在不久後發生劇變。然而弔詭的是,Nvidia 同時也在以五十萬美元的年薪搶聘最優秀的 AI 人才。真正被淘汰的,不是工程師這個「身份」,而是那種只會機械性地寫程式、卻無法進行系統性思考的「工作方式」。
這讓我想到醫療領域發生的類似論戰。紐約市健康醫療總局執行長 Mitchell Katz 醫師公開表示,希望盡快用 AI 取代放射科醫師。反對者立即指出:放射科醫師的價值不只是「看圖」,更在於那些涉及倫理、個體化判斷與複雜情境的醫療決策。這場辯論沒有贏家,但它清晰地呈現了一個事實:任何「高度可預測、高度重複性」的專業工作,都已站在 AI 的射程範圍之內。
我們越會用 AI,對 AI 的理解卻越少
Google 前首席決策科學家 Cassie Kozyrkov 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進步悖論」:當 AI 工具變得越好用,使用者對背後決策機制的理解,反而越來越淺薄。
我們學會了寫 Prompt,卻不再追問「為什麼 AI 給出這個答案」。我們習慣了輸出,卻對訓練數據的偏差與模型的不確定性視而不見。這種「表面的掌控感」,在個人層面只是效率損失,但在組織決策層面,可能是一顆定時炸彈。
更值得警惕的是,隨著 AI 代理人被賦予讀取郵件、操作行事曆、調用 API 的真實權限,一種新的攻擊手法也隨之誕生——間接提示攻擊(Indirect Prompt Injection)。駭客可以在一封普通的電子郵件或一份文件中,悄悄埋入指令,誘導 AI 代理人執行未授權的行為。AI 越強大,這個漏洞就越致命。
我們正在把越來越多的信任,交付給一個我們越來越不理解的系統。
平台劣化:AI 是救贖,還是新的收割工具?
本週還有一篇影片筆記,讓我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文章提出了「平台劣化(Enshittification)」的概念:科技巨頭的商業模式,幾乎注定會經歷「吸引用戶→剝削用戶→收割所有人」的三部曲。
早期的 Facebook 是真實朋友圈,今天是廣告塞滿的演算法牢籠;早期的 Netflix 是自由共享,今天是分帳單的精算遊戲。
那麼,AI 呢?
現在的 AI 工具,正處在「吸引用戶」的第一階段,免費、好用、令人驚豔。但商業邏輯的重力從不會消失。當使用者深度依賴某個 AI 工具、當工作流程與資料都已遷入某個平台,「轉換成本」這把鎖就悄悄上好了。那時,劣化才會真正開始。
這不是陰謀論,而是資本主義最誠實的自我說明。
站在轉折點上,我們能做什麼?
讀完這一週的文章,我有幾個想法想與你分享。
第一,學習「定義問題」,而不只是「解決問題」。那位贏得黑客松的律師,勝在她知道自己要解決什麼,而不是她的程式碼有多漂亮。在 AI 時代,人類最不可被取代的能力,恰恰是最人性的那些:判斷、同理、脈絡理解。
第二,對 AI 保持「有原則的信任」。會用是基礎,懂得懷疑才是進階。不要因為 AI 給出了一個流暢的答案,就假設它是正確的。學習驗證、追問、交叉核實,永遠不要把重要決策完全外包。
第三,留意你依賴的平台正在走向哪裡。免費的時候享用,但要保持資料可攜性,不要讓自己成為無處可去的人質。
AI 的春天剛剛開始,冬天也在某個地方等待著。在這兩者之間,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會用工具的雙手,更是能夠清醒思考的大腦。
這,才是 AI 時代最珍稀的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