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son Chung
昨天,我還是祝前妻生日快樂了。不只是一句簡單的祝福而已,我還把今年拿到的第一筆稿費匯給她,當作生日禮物。她很禮貌地回了我一句謝謝,然後,我們之間就沒有再繼續交流了。
這樣的結果,應該算好的吧?
自從去年離婚之後,她並沒有繼續理我,甚至連我想多和兒子接觸,都像隔著一道很難跨過去的牆,甚至開脊椎手術時,也不讓我見兒子一面。我不是感受不到她對我的怨,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事走到今天,早就不是一句生日快樂就能化解的。
可是,我還是做了。像是一種習慣,一種變向的示弱。
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想,自己這樣算不算犯賤?明明離婚了,對方對我仍有怨懟,明明連最基本的互動都很稀薄,我卻還記得她的生日,甚至還把今年第一筆稿費匯給她。可後來我想了想,這也許不只是犯賤,而是一種17年留下來的習慣。
和一個人生活那麼久,記住她的生日,幾乎已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不是刻意深情,也不是還放不下到非她不可,而是有些習慣,早就不是靠理智說停就能停下來的。更何況,她終究是我兒子的媽媽,即便婚姻沒有走到最後,我也不希望彼此之間,只剩下仇恨。
說穿了,我這樣做,多少還是抱著一點很卑微的希望。我希望她能對孩子好一點,也希望她不要把對我的情緒,帶進孩子的世界裡。
大人離婚是大人的事,沒必要讓孩子去承受那種看不見的拉扯。就算我們做不成一輩子的夫妻,至少也不該變成彼此生命裡最難看的敵人。
只是,傳完訊息、匯完錢之後,我心裡沒有比較輕鬆。
這陣子的我,幾乎是認真在耍廢。瘋狂用Netflix追劇,一部接一部地看,新聞則不太看,國際局勢也懶得分析,像是故意把自己從外面的世界抽離。以前那些我會關心、會分析、甚至會想寫成文章的東西,最近都提不起勁。不是世界不重要了,而是我內心的空洞,比世界更吵。
我知道自己其實不是在追劇,我只是在拿別人的故事,填補自己的空白。
只要影集還在播,腦袋就不用去想那些真正讓我難受的事。賣房子的事,想孩子的事,離婚之後留下來的餘波,還有那些明明過去了,卻始終沒有真正過去的情緒。人有時候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逃,而是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逃。
所以昨天那句生日快樂,和我最近這種瘋狂追劇的生活,某種程度上其實很像。一個是在對過去保留最後一點體面,一個是在對現在的自己做最低限度的安置。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到底算深情,還是算可笑;算成熟,還是算犯賤。但至少,我沒有讓自己走到只剩怨恨那一步。
她怎麼看我,也許早就不重要了;她願不願意原諒我,或者繼續恨我,那也是她的選擇。我能做的,只是盡量不要讓這段已經破碎的關係,變成「爸爸是個可惡的人」。
至於最近的耍廢、追劇、不看新聞,也許說到底,都只是我在替自己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我不是突然看開了,也不是徹底放下了,我只是累了,累到只能先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不要再繼續往下沉。
如果這樣也算犯賤,那就犯賤吧。
至少我還記得,自己曾經愛過一個人;至少我還不想成為那種離婚之後,只剩惡言相向的大人;至少在孩子未來回頭看我們的時候,我希望他看到的,不只是怨,不只是恨,還有一點點他父親曾努力保住的體面。
「為什麼每天都會醒過來?」是我起床後的感受;過去的軍職身份把我練就成了一部工作機器,但我是人,也會累,我真的走得出來嗎?
前幾天,和房仲夫妻談到我的過去,聊到當初我的死亡經歷。我和他們說:「真正讓我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醒過來那一刻的巨大恐懼感。」
或許,當時醫院更在意宣傳「醫學奇蹟」,而不是處理我的「倖存者症候群」問題。醫生們在意的是我該吃什麼藥,如何藉此機會保持較高的看診率,卻不在意我腦缺氧後導致的失語症、失去識字能力、心理問題。
部隊更別說了。長官換了付嘴臉,把我調整到一個需要大量用腦的職務,除了辦公室的同事能對我包容,卻也同時換來更漫長的職場歧視、部分長官的言語霸凌。
「好好照顧自己」取代了正規的心理諮商;「我們離婚吧」成為我回到家聽到的第一句話。調閱了這五年的所有就醫紀錄,我無法相信為何醫生要如此這般的欺騙我?「多重器官衰竭、腦損傷、急性腎衰竭、左腳神經損傷、心臟射出攻率53%⋯」原來這幾年,我都還是靠著自己的「無知」,硬撐著活了起來。
我對生命看的很豁達,也並沒有浪費時間在哀怨上。只是這段時間,我覺得心累了,寫研究案寫到很空虛,甚至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工作能力,生活作息也亂了。當我意識到不對勁時,決定換個心理醫生,在建議下,決定好好休息一陣子。
現在,只能等待著有緣人把這棟房子買走,讓我逃離這個痛苦回憶的牢籠。30歲到42歲,夠了,我很努力的支撐著身邊人的期待與生活,卻把自己活成一台不會掉淚發洩情緒的機器。
「生日快樂」,也許是一種我對她的告別與最後的卑微。願我們的孩子平安長大,也願自己能夠走出內心的迷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