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講的指定閱讀是Alice Goffman的《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要理解《全員在逃》的學術定位,我們可以將其放置在美國芝加哥學派(Chicago School)都市民族誌的悠久傳統中來考察。芝加哥學派在1920至1930年代興起,主要由芝加哥大學的Robert E. Park、Ernest Burgess、George Herbert Mead及其他(都市)社會學家所建立。
第一代芝加哥學派的重要意義在於其社會學研究方法。如Randall Collins和Michael Makowsky在《發現社會之旅》中所言,社會學家「不再依靠歷史學家、報紙和他們自己的推測,而是開始走出去親自觀察:開始是社區研究,然後是各種統計調查、對各種組織的參與觀察,以及小群體實驗等等」(Collins and Makowsky, 2006: 14)。這表示社會學從書齋中的理論建構轉向了以實地調查為基礎的經驗研究,而參與觀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成為了社會學知識生產的核心方法之一。
芝加哥學派有個鮮明的特色:研究中產階級視野之外的人群,包括如黑人區、猶太區、移民社區、貧民窟、幫派、俱樂部。這種研究取向本身就體現了社會學的想像:關注邊緣群體的生活世界,探索主流社會忽視或遮蔽的社會現實。美國社會學家 Frederic Thrasher(1892-1962)的《幫派:對芝加哥1313個幫派的研究》(The Gang: A Study of 1,313 Gangs in Chicago,1927)就是第一代芝加哥學派的經典之作。Thrasher 花了近四年的時間進行參與觀察,深刻描繪了芝加哥幫派的文化,以及幫派背後的社會結構。
二戰後,「第二代」的芝加哥學派興起,成為象徵互動論(symbolic interactionism)的重要陣營。第二代芝加哥學派的學者質疑當時主流的功能論(functionalism)及量化分析方法,並生產出眾多紮實的質化研究,主題涵蓋集體行為、種族及族群關係、勞動及工作、偏差行為等廣泛的社會學議題。前一回提到的Erving Goffman(即Alice Goffman的父親)一般便歸類為第二代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人物。
第一代與第二代芝加哥學派共同確立了都市民族誌作為社會學核心研究方法的地位。從Thrasher對芝加哥幫派的研究,到 William Foote Whyte(1914-2000)對波士頓北區義裔美國人社區的經典研究《街角社會》(Street Corner Society,1943),再到後來Sudhir Venkatesh(1966-)對芝加哥南區國宅黑幫的深入調查《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Gang Leader for a Day,2008),這個研究傳統始終保持著對城市底層社會生活的關注。請各位玩味一下《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的一段文字。這是一位田野對象對作者說的:
“I’m not black. I’m not African American either. I’m a nigger. Niggers are the ones who live in this building. African Americans are the ones who live in the suburbs. African Americans wear ties to work. Niggers can’t find no work.”(我手邊沒有中譯本,姑且翻譯如下:「我不是黑人,也不是非裔美國人。我是黑鬼。住在這棟樓裡的是黑鬼。住在郊區的是非裔美國人。非裔美國人打著領帶去上班。黑鬼找不到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