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陽平原上的風,與那個追風的孩子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回到那個充滿泥土味的午後,看見那個正拍掉膝蓋上的灰塵、準備再次爬上高樹的自己,我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
那時的我,靈魂裡彷彿裝了一個永不熄火的引擎。我的童年,是在蘭陽平原廣袤的田野間「跑」出來的。我記得那種感覺:空氣中帶著點濕潤的青草香,太陽直勾勾地曬在後頸,而我正與風進行一場無止盡的競賽。在田徑場上,我是那個眼裡只有終點線的孩子。發令槍聲響起的瞬間,全世界的噪音都會消失,只剩下心跳声與腳步踏在紅色塑膠跑道上的律動。那時的我相信,生命就該像那一場場百米衝刺,要跑得夠快、跳得夠高,才算真的活著。我追求一種「瞬間的極致」,彷彿只要速度夠快,煩惱與平庸就永遠追不上我。
樹梢上的視角,與那一聲清脆的骨折聲
除了跑,我還喜歡「高」。 我喜歡爬上屋頂,或是攀上村口那棵大榕樹。我不怕高,我只怕看見的風景跟別人一樣。我渴望那種踩在晃動枝椏上、俯瞰地面的顫慄感。對那時的我來說,勇氣是具象的,就是手掌心被粗糙樹皮磨出來的紅印。
然而,冒險總是有代價的。我清楚記得那個午後,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我從樹梢摔落,重重地跌回現實。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身體的「停滯」。 斷掉的手臂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我被迫從田徑場退場,從樹梢回歸地面。打著石膏的我,坐在窗邊看著同伴們繼續奔跑,心裡充滿了憤怒與不甘。那時的我絕對不會相信,這一場「摔落」,其實是命運在為我後來的「靜」埋下伏筆。我以為石膏限制了我的自由,卻沒發現,它其實開啟了我的另一種觀察力。當我不能再奔跑時,我被迫「定睛再看」,看見了螞蟻搬家的路徑,看見了雲朵飄移的層次。
從田徑場到文學系:力氣的乾坤大挪移
如果我告訴那個在田徑場上揮汗如雨、在樹林裡橫衝直撞的孩子,未來的樣子,他絕對不會相信。
「你長大後,會考上文學系。」 小時候的他可能會驚訝地大叫:「怎麼可能!要我乖乖坐著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最討厭安靜了!」
但生命就是一場最奇妙的乾坤大挪移。長大後的我,漸漸發現那份原本用來攀爬、用來奔跑、用來調皮的旺盛生命力,並沒有消失,而是轉移了。我開始發現,文字裡的世界,竟然比樹梢還要高遠;一個精準的隱喻,竟然比百米衝刺還要讓人心跳加速。
在文學系的那幾年,我學會了在故紙堆裡尋找靈魂的震動。我發現,攀爬文字的險峻,需要比爬樹更精準的平衡感;在思考的長河裡漫游,需要比田徑訓練更強大的耐力。我不再追求身體的衝刺,而是愛上了心靈的漫遊。我開始理解,「動」是為了探索世界,「靜」則是為了理解自己。

讀茶、畫畫、漫步:樂活是成年後的修煉
現在的我,住在那個曾讓我跑跳的平原上,卻換了一種活法。
我會告訴那個調皮的小孩,現在的我,最幸福的時刻是靜靜地讀一本詩集。我開始練習「讀茶」,在茶葉舒展的過程裡,看見季節的起伏;我開始提起畫筆,讓顏料在紙上慢慢渲染出蘭陽平原那種帶著雨意的色彩。
小時候摔斷手留下的傷疤,在某些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但它現在成了我握著茶杯時,一種溫柔的提醒:生命有時會讓我們摔倒,不是為了阻止我們,而是為了讓我們學會慢下來,看清楚地上的花。
我不再需要透過「爬高」來證明勇氣,因為我發現,在這個追求效率與競爭的世界裡,敢於「慢一點」、敢於「漫步樂活」,其實需要更大的底氣。這種鬆弛,不是因為我跑不動了,而是因為我終於看清了風景,不再需要靠速度來尋找存在感。
給小時候的自己:原來,慢下來才是最勇敢的事
如果你問我,現在的我有什麼是小時候的你無法想像的? 我想,是那份「不再需要向外界證明什麼」的自由。
小時候的你,跑得那麼快,是因為你在尋求認可;你爬得那麼高,是因為你想被看見。但現在的我,更喜歡在午後的田埂上漫步,不為了抵達哪裡,只為了感受腳下的泥土與頭頂的微風。
我想對那個坐在樹下、打著石膏、眼神依然倔強的小孩說: 「親愛的,別怕。你儘管去跑、去跳、去調皮。那些摔過的傷與流過的汗,最後都會化作你筆下的靈魂。你會長成一個溫柔的人,一個在文學裡、在茶香裡、在畫布前,都能感到安穩的人。」
你絕對不會相信,那個跑得飛快的小孩,最後會選擇留在一本書的扉頁裡。 但你會喜歡這個結局的。因為你會發現,當你終於願意慢下來,你才真正擁有了整個春天。
那些事,小時候的妳絕對不會相信。 但這就是你長大後,送給自己最美的、最有複利價值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