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頁數被翻過之後,故事和人都不再和原來一模一樣。

〈麥克風熄掉之後〉
記者會一結束,所有人的表情垮得比燈還快。
市長在隨扈和攝影機簇擁下離開,發言人邊走邊低聲罵人,幾個年輕幕僚抱著像剛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資料夾一路小跑;會議室的摺疊椅歪成一片,地上躺著不知是誰掉落的競選文宣,角落的風扇照常轉動,吹不起任何好心情。
梁雪棠將錄音筆塞進外套口袋,逆著人潮往裡面走。
她剛才在提問區舉了三次手,兩次被發言人刻意跳過,一次被一句「相關細節仍在釐清,不宜過度揣測」輕飄飄打回。整場記者會名義上是澄清建設案的會議紀錄外流,實際上不過是替市長爭取今晚政論節目播出前的四小時。
她跑這條線四年,看得出什麼叫止血,什麼叫裝死。
也看得出誰才是這場止血真正的鉗。
沈知妍站在舞台側邊,正摘下耳麥。
剪裁極簡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長髮低低束在後頸,耳邊有幾綹碎髮被耳機線壓得微亂。臉上的妝很淡,彷彿只是為了讓疲倦別那麼明顯,可那點疲倦依舊從眼尾透出來,像晶瑩剔透的玻璃底下藏不住的裂痕。
看著沈知妍低垂的眼神,瞬間,梁雪棠頓了幾秒。
她突然有種錯覺,這個人和鏡頭前的樣貌不太一樣,方才所有人都在替市長圓話時,唯有沈知妍看起來像是在替整個場面撐住不散。不是陌生感。是反過來的那種——太熟悉某一個輪廓,反而讓人停下來確認自己沒看錯。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往前走了過去。
「沈副主任,方便耽誤三十秒嗎?」
沈知妍抬起眼,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梁記者。」她的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很穩,「你每次都挑人最累的時候下手。」
「因為這種時候最容易講真話。」
旁邊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經過,扛著腳架、收著電線。有人認出梁雪棠,腳步慢了一下,又被另一個人用眼神催走。這裡不是直播鏡頭前,但也遠遠稱不上安全。她知道。
沈知妍看著她,眼神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想問什麼?請。」
「那份會議紀錄不是今天早上才流出去的,對吧?」梁雪棠說,「如果是一般行政疏失,你們不會臨時把原本下午的市政行程全砍掉,改開這場記者會。」
「我們的行程表你倒是背得很熟。」
「我靠這個吃飯。」
「那麼,你應該也要知道,今天這場記者會的重點不是為了回應你的推理。」
梁雪棠笑了一下。她知道沈知妍在拖,也知道對方不可能這麼快讓她撬到口風。可她今天本就不是來套完整答案的,她只是想確認——這把火燒到哪裡了,還有,沈知妍站在哪一邊。
「我是關心你們,此地無銀三百兩,」她把聲音放得更輕一些,「如果真的只是一般外流,為什麼是你親自下來盯場?」
沈知妍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間,走廊盡頭的門被人推開,外頭傍晚偏白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半邊側臉上。梁雪棠第一次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沒好好睡過。她的手還拿著耳麥線,指節被勒出一小道紅痕。
「因為別人收不乾淨。」沈知妍終於說。
這句話太直了,直得不像官話。
梁雪棠眼神微動。
沈知妍像是也意識到自己講多了,垂眼把耳麥纏好,語氣又恢復剛才那種薄薄的平靜:「還有別的嗎?」
「有。」梁雪棠說,「流出去的那份版本被刪過兩頁。市府今天拿出來澄清的,也是刪過的版本。你知道原稿在哪嗎?」
這次沈知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梁記者,你在問我問題之前,最好先確定自己拿到的是不是完整資訊。」
「所以你承認有原稿。」
「我沒有。」
「你剛才那句話不是否認。」
「那也不是承認。」
梁雪棠盯著她,忽然有點想笑。不是因為對方露出破綻,而是因為沈知妍這種人,連破綻都像經過計算。
她往前半步,兩人的距離近到足夠聞見對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種很淡的、混著紙張、冷氣和黑咖啡的氣息,乾淨得幾乎冷。然而,心裡卻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快得她自己都沒抓穩。
「沈副主任,」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想把事情壓下來的時候,看起來都特別像知道真相的人?」
沈知妍這次終於笑了。
那笑很淡,像刀背貼著皮膚滑過去,不立刻見血,卻讓人知道她不是沒力氣,只是不想在這裡動手。
「梁記者,」她也往前靠近一點,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裝成只是想知道真相的時候,看起來都特別像已經選好要相信什麼的人?」
梁雪棠的笑意停在嘴角。
兩人之間短暫安靜下來,只剩工作人員拖動器材的輪子聲從後面滑過去,像某種不合時宜的提醒。這裡還是公共空間,還有很多雙眼睛看著,她們卻像突然站進了一個誰都進不來的空隙裡。
梁雪棠先退了一點。
「好吧,今天先當作你沒講。」她拿出手機晃了晃,語氣恢復成那種半真半假的輕鬆,「但如果晚上八點前我拿到別的東西,你應該不會怪我播吧?」
「你播不播是你的工作。」
「那你擋不擋也是你的工作?」
「是。」
「即使知道那樣擋不住?」
沈知妍看著她,幾秒後才說:「能不能擋住,和該不該做,是兩回事。」
這句話讓梁雪棠沉默了一會兒。
那種語氣、那樣的神情。某種熟悉感從心底湧上來,明明是標準幕僚拿來應付記者的句子,像一個人站在快塌掉的東西底下,明知道撐不久了,還是本能地伸手去撐。
她很清楚,沈知妍在說不想說的事情之前,永遠會先讓空氣靜一秒。大學時就這樣。明明什麼都沒說清楚,卻又像說了全部。
上禮拜掃街的時候,她的舉止不是很奇怪嗎?她的眼神看過來,是警告還是......她是不是一點都沒有變?會不會,她其實——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突然,沈知妍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像是把兩人驚醒似的,同時低下頭,她吸了口氣,知妍則是呼了口氣,氣息輕輕地拂過她的臉,淡淡的,當初是不是為了這種時刻才走上這條路的?真不可置信,有時她會覺得,這個人決定了她的人生,卻可以毫不知情。
沈知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眼神很快地沉了下去。
那變化只有一秒,快得幾乎看不見,卻還是被梁雪棠抓到了。總是這樣。
「怎麼了?」她問。
「沒事。」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我看起來怎樣,不在你的採訪範圍裡。」
梁雪棠被這句話噎得挑了一下眉,還沒來得及回嘴,走廊另一端已經有人快步走過來,是市長辦公室的年輕助理,臉色發白,像剛接到什麼不能在電話裡講清楚的消息。
「沈副,主任找你。」對方壓低聲音說,「現在。」
沈知妍點了一下頭,沒多問,把耳麥線和資料夾一併塞進助理手上,轉身就要走。
梁雪棠在她擦身而過時開口:「你晚上會去《九點交鋒》錄影嗎?」
沈知妍腳步沒停。
「不會。」
「那誰去?」
這次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你等播出就知道了。」
說完便往前走,高跟鞋踏過臨時鋪設的地毯,聲音被吃掉大半,只剩一點乾脆的節奏。梁雪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不像一個去開會的人,比較像一個被叫回火場的人。
她低頭拿出手機,準備把剛才幾句關鍵話發給台裡的製作人。
螢幕剛亮,一則陌生訊息先跳了出來。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字。
只有一句:
你手上的版本少了第二十七頁。不要今晚播。
梁雪棠停住呼吸。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第一個反應不是興奮,也不是懷疑,而是下意識抬頭去找那個剛離開的人。
走廊盡頭已經失去她的蹤影。
剩下玻璃門外天快黑的城市,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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