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四把椅子劇團」的忠實觀眾,這段追戲的旅程是從《群鬼》開始的。那次觀演經驗像是一記重擊,從此之後,劇團的每一部作品我都沒缺席。在眾多佳作中,《群鬼》與《賓士車三姊妹》始終是我心中的私藏首選。
這次《恍恍》的合作消息一出,對我而言無疑是夢幻聯動。由擅長處理破碎日常與當代焦慮的日本導演加藤拓也操刀,加上我長期在日劇中關注的實力派演員夏帆,兩者與四把椅子交織出的火花,在演出前就足以令人亢奮不已。
記憶的演算法:是重現真相,還是集體偽證?
《恍恍》的開場看似擁有明確的時間線,像是一場尋常的朋友聚會。然而,隨著一幕幕劇情如疊加的程式碼般堆疊,原本穩固的現實感開始動搖。我逐漸意識到,舞台上發生的這一切,極可能都只是虛擬的模擬。
為了還原當年那個「詛咒」發生的原貌,主角將自身主觀的回憶與念頭如資料庫般餵養給 AI,試圖透過 AI 模擬出朋友們的個性與對話,藉此拼湊出遺失的真相。但這正是劇作最令人玩味之處:
當餵養的資料源自於「帶有偏見的主觀記憶」時,產出的結果究竟是歷史的還原,還是加強版的謊言?

一直到劇終,編導都沒有給出一個標準答案,所有的疑問依舊懸而未決。
這份「留白」後勁極強,讓我與先生在從台北回台中的車程上,整路像是在玩「海龜湯」一般,反覆推敲每一個細節,拼湊《恍恍》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也許,這齣戲真正留下來的,
並不是那個「發生了什麼」, 而是—— 我們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圖 《恍恍》舞台劇照
語言的流動與鬆弛感:打破界限的台日合演
在劇場形式上,我非常喜歡本劇對於中日雙語處理的巧思。
那種感覺很奇妙——
好像整齣戲本身就存在於一個「系統」裡, 語言只是資料的一種形式,而不是界線。
這樣的效果,不是概念成立就好,
而是必須透過極度精準的表演與節奏, 才有辦法成立。
也因此,演員的狀態就變得非常關鍵。
我特別感受到日本演員身上的一種「鬆」。
那種鬆,不是鬆散,
而是一種—— 好像只是剛好經過舞台,順便做了一些事情的自然。
而當這樣的質地,
與我原本熟悉的台灣演員放在一起時, 其實產生了一種很有趣的化學反應。
那些我熟悉的表演者,在這個系統裡, 展現出了非常不一樣的舞台狀態。 這對我來說,是這次觀看中很大的驚喜。

我與他者的總和:誰定義了「我」的存在?
最後,《恍恍》帶出了一個深刻的哲學詰問:你之所以成為你,究竟是由什麼定義的?
劇作似乎在暗示,一個人的本質不單來自於主觀意識,更多是來自於「你與他人的關係」。是那些交織的人際連結,才形塑了完整的個體。當關係消失或被重組,那個「我」是否還存在?
正如劇中小吳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省:
「我在現實中沒有殺人,但我真的感覺我殺了一個人,那我...應該不算是殺人,對嗎?」
這句話其實已經不只是劇中的問題,而是被丟回觀眾身上的提問。
當感受與事實開始分離,當記憶與真相不再一致, 我們究竟該用什麼,來定義一件事情是否「發生過」?
或甚至——
我們現在相信的現實,
真的比那個被生成出來的版本,更接近真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