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港口城市的舊城區,有一條狹長的街道,人們習慣稱它為灰街。這條街沒有明亮招牌,牆面多半斑駁,夜裡的燈光也總是忽明忽暗。街上的住戶不多,卻各自維持著某種低調的秩序。
灰街第七號,是一棟三層樓的老屋。外觀看來普普通通,但屋內卻被改造成一間小型的「事務所」。負責經營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名叫顧衛恆。他不是警探,也不是法官,他的工作只有一項 ── 整理那些沒有被正式記錄的事件。這些事件往往不大,甚至可以說是雞毛蒜皮小事,但卻總是令人感到困擾。比如某戶人家的窗戶總在夜裡自動開啟,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是一間店鋪的貨物總在清晨被重新排列,但監控設備沒有捕捉到任何動靜。
顧衛恆不會因為事件太小而忽視它,對每一個案子,他都審慎對待。
某個陰沉的午後,一位少女來到灰街第七號。
她叫洛芹萱,神情鎮定,但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想請你看看一件事。」她說。
顧衛恆讓她坐下,並拿出筆記本:「說吧!」
洛芹萱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包中取出一疊紙。那不是文件,而是手寫的日常記錄。字跡整齊,每一頁都標註日期與時間。
「這是我過去一個月的生活紀錄。」她說。
顧衛恆接過那疊紙,翻開第一頁。內容看似普通:幾點起床、幾點用餐、做了哪些事情。但很快,他注意到一個異常 ── 有些時間段被刻意空出,沒有任何描述。
「這些空白,是什麼?」他問。
洛芹萱抬起頭:「我不知道。」
顧衛恆停下手:「你不知道?為何要特地留白?」
「因為我每天都會記錄,但有幾段時間,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我做了什麼。」她的聲音很平穩:「而且這些空白的長度幾乎一樣,大約二十分鐘。」
顧衛恆沒有立刻回應,他翻閱整本記錄,確認這種情況出現了七次,間隔並不規律。
「妳有注意到這些時間點有什麼共同點嗎?」
洛芹萱點頭:「有一個。」
她將其中幾頁攤開,指著日期。
顧衛恆看了一會兒,眉頭微皺。
那些日期,恰好對應城市中幾起未被報導的小型異常事件 ── 他曾經接觸過,但沒有深入追查。
「妳住在哪裡?」他問。
「就在灰街後面那條巷子。」
顧衛恆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看著外頭狹窄的街道,思索片刻,然後回頭說:「我們去妳家看看,方便嗎?」
洛芹萱沒有拒絕。
她的住處是一間簡單的公寓,家具不多,但擺放整齊。顧衛恆進門後,沒有四處張望,而是直接走向牆角的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正是她平時用來記錄的那一本。
顧衛恆低頭查看,然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略顯空洞。
他蹲下身,檢查桌腳與地板的接合處。沒有明顯異狀,但他注意到地板某一小塊區域的磨損程度,比其他地方略微深了一點點。
「妳平常會把東西放在這裡嗎?」他問。
洛芹萱想了想,搖頭道:「並沒有刻意放東西在那邊。」
顧衛恆站起來,環顧四周,然後走到窗邊。窗框老舊,但沒有被強行打開的痕跡。他又檢查門鎖,同樣正常。
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
但正因為太普通,才顯得不對勁。
「今晚我留下來,可以嗎?」顧衛恆說。
洛芹萱微微一愣,但沒有反對。
夜晚降臨,灰街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顧衛恆沒有開燈,只留一盞微弱的檯燈。他坐在椅子上,將筆記本放在腿上,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夜過後,空氣變得更加安靜。
就在凌晨一點左右,顧衛恆忽然感覺到一種細微的變化。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流,而是一種「節奏的缺口」。
他迅速看向洛芹萱,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眼神仍然清醒。
「你有感覺到嗎?」他低聲問。
洛芹萱點點頭,神情也變得緊張起來,她的喉頭動了一下,顯然嚥了口水。
下一刻,燈光閃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但當光線穩定下來時,顧衛恆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已經發生了……。
他立刻看向桌上的筆記本,其中一頁,多出了一行字。那行字的筆跡與洛芹萱一致,但內容卻讓人難以理解:
「調整完成,偏差縮小。」
顧衛恆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 這並非外部入侵,而是內在行為。
他轉頭看向洛芹萱:「這段時間,妳有什麼感覺?」
洛芹萱緩緩搖頭。
顧衛恆沒有再問,他將那行字抄錄下來,然後開始比對過去的空白時間。
很快,他發現一個模式。每一次空白之後,都會有某些細微的變化 ── 家具的位置略微不同,書本的排列順序改變,甚至連牆上的裂痕長度,都有輕微差異。
這些變化單獨看來毫不起眼,但累積起來,卻形成一種「調整」。
「妳不是失去時間,」顧衛恆低聲說:「妳是在那段時間裡,做了別的事情。」
洛芹萱看著他,睜大雙眼,說不出話。
顧衛恆繼續分析,他回想那些城市中的異常事件,發現它們的共同點 ── 每一次發生後,某些結構會變得更加穩定。像是有人在不斷修正某些細節。
而洛芹萱,可能正是其中一個「執行者」。
「妳有沒有覺得,某些東西本來應該崩壞,卻沒有發生?」他問。
洛芹萱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有些地方,我曾經以為會出問題,但最後都沒事。」
「請妳說具體一點。」
洛芹萱微偏著頭,想了想:「就好比上禮拜,我走過街尾那家雜貨店,那一家很老舊的店鋪。」
顧衛恆點頭道:「嗯!我知道那家,發生什麼事了?」
「那一天,有一隻老貓在雜貨舖屋頂上曬太陽,我多看了一眼,那屋頂太過老舊,總覺得老貓會掉下來,讓我很是擔心。」
顧衛恆聞言,從懷中掏出筆記本,翻了幾頁,停在一頁。上頭標記著「雜貨舖老闆委託案」。
那一頁記載著,上週某日,雜貨舖老闆發現他的屋頂瓦片被換過了,而且屋簷的支架也被加固了。
因為怕是什麼不良建商要訛詐自己,老闆很是擔心,跑來向顧衛恆求助,所以才會留下了記錄。
顧衛恆闔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是普通事件。
這是一個系統,一個隱藏在日常之中的調整機制。而洛芹萱,並不是受害者,而是執行者 ── 只是她在某些時段,無法保留記憶。
正確來說,眼前這個年輕女孩不是雙重人格,就是有兩個靈魂,一個過正常日子,一個忙著「拯救世界」。
這樣說或許有點誇張,但另一個洛芹萱卻真真實實的在暗中「修補」這個世界。因為力量太過弱小,所以她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幫窮苦人家的破玻璃貼上膠帶,比如抱著被遺棄的小貓去動物醫院門口……
諸如此類,在別人眼中都是雞毛蒜皮的小破事,但她卻認真的執行著。
顧衛恆注意到洛芹萱的手,有許多細小的傷痕,如今小指頭還包著OK繃。
「妳是不是常常在睡醒之後,發現自己受了一些小傷?」
洛芹萱愣了一下,有點羞赧的點點頭。
顧衛恆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不用為此感到羞愧,這是善良的印記。」
他將自己的推測娓娓道來,洛芹萱靜靜聽完,沉默了半晌,抬起頭來看向他。
「意思是說……,有另一個我,在默默做這些事?」
顧衛恆點點頭。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突然之間,洛芹萱笑了出來:「那我就放心了。」
顧衛恆疑惑問道:「妳不會害怕?」
她搖搖頭:「不怕,畢竟那個也是我,只是比我勇敢一點。」
「說得也是。」顧衛恆微笑道:「但請妳在心裡提醒她,務必保護好自己,量力而行,以自己安全為第一要務。」
「我會的。」
「妳還願意繼續記錄嗎?」他問。
「當然。」
「以後,不只是記錄表面的行動,也記錄任何微小變化。」
洛芹萱點頭。
幾週後,他們整理出一份更完整的資料。
那些空白時間,並非隨機,而是精準地對應某些結構壓力的累積點。每當某個區域接近不穩定時,洛芹萱就會進入那段無記憶狀態,進行「補救行動」。
她不記得過程,但結果都會留下。
顧衛恆將這份資料仔細歸檔,他還要求洛芹萱在入睡前,戴上衛星定位手環,這是為了保護另一個她的安全。
同時,顧衛恆還徵求了她的同意,向警局備了案,將洛芹萱的衛星定位列入警局的安保聯防系統中,畢竟洛芹萱所做的,都是一些小小的善舉,顧衛恆也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量保護她的安全,僅此而已。
他並沒有將這件事對外公布,只是將筆記本收好,放回灰街第七號的書架上。
某些事情,不需要被放大。
只要有人在觀察,就足夠了。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洛芹萱仍然過著看似平常的生活。
只是偶爾,她會翻開筆記本,看到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字句。
她不再驚慌,因為她知道,那是另一個她,在深夜裡踽踽獨行,過著不一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