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的除夕夜,雨勢並沒有因為過年而稍微收斂,反而像是要將這整座蘭陽平原都浸泡在無止盡的潮濕裡。
老舊的紅磚透天厝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但在這條偏僻的巷弄間,更多的是雨水順著生鏽鐵窗滴落的悶響。
闕恆遠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皮沙發上,電視機裡正播著嘈雜的除夕特別節目。
那些浮誇的笑聲與鮮豔的佈景,與這間昏暗、沈悶的屋子顯得格格不入。
「恆遠。」
「去幫你爸把那疊紅包袋拿過來。」
林亞芳從廚房探出頭。
手裡還握著沾滿水漬的菜刀。
「喔。」
「好。」
闕恆遠站身,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他走進父母的房間,看著書桌上整齊疊放著的紅色紙袋,以及旁邊一張寫滿了親戚名單的便條紙,那是闕振德每年最頭痛的時刻。
要在有限的加班費裡,精打細算地分配給每一位晚輩與長輩。
闕恆遠看著那疊紅包,手心不自覺地出汗。

就在這棟房子的正上方,那張價值十三億的紙條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神明桌下的香盒裡。
這種極度的貧富落差,在同一個屋簷下被拉扯到了極限。
晚間六點。
圍爐的年菜陸續端上桌,雖然說是一年一度的重頭戲,但桌上除了必備的長年菜和一條煎得有些焦的鯧魚,其餘大多是超市打折時買來的冷凍火鍋料。
闕振德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領口卻已經磨損的襯衫,他搓了搓長滿繭的手,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滿足感。
「今年景氣不好。」
「廠裡獎金發得少。」
「大家將就點吃。」
闕振德拿起玻璃杯,倒了一點平價的紅酒。
「爸。」
「這已經很好了。」
闕恆遠低頭扒飯,聲音有些悶。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沉重的機車引擎聲,隨即是粗魯的敲門聲。
「振德啊!」
「開門喔!」
「我們來送年菜啦!」
林亞芳趕緊放下筷子去開門。
進來的是叔叔邵秉坤。
邵秉坤穿著一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皮夾克,手裡提著兩盒連鎖飯店的昂貴佛跳牆,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

「哎呀。」
「你們還在吃這些喔?」
邵秉坤一進門,眼神就往餐桌上掃了一圈,隨即露出一種同情的笑容。
「秉坤。」
「坐啦。」
「一起吃一點。」
闕振德客氣地拉開椅子。
「不用了啦。」
「我等下還要趕回台北。」
「我那區的房子最近剛成交。」
「客戶約了要送禮。」
邵秉坤大喇喇地坐下,眼神落在闕恆遠身上。
「耶?唉呦,」
「恆遠回來啦?」
「聽說你在台北讀那個……什麼藝術的?」
「是台藝大。」
「叔叔好。」
闕恆遠放下筷子。
保持著禮貌。
「藝術喔……」
「恆遠啊。」
「不是叔叔要說你。」
「你爸媽賺錢辛苦。」
「你讀那個畢業能幹嘛?」
邵秉坤點了一根牙籤叼在嘴裡,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傲慢。
「現在這社會。」
「錢才是真的。」
「你看叔叔。」
「雖然書讀得沒你多。」
「但在房地產這圈子混久了。」
「台北隨便一間房子的抽成。」
「就夠你爸在廠裡做十年。」
「他還在唸書。」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闕振德試圖緩解氣氛。
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酒杯。
「就是因為唸書才要提早想啊!」
邵秉坤越說越起勁,甚至拍了拍桌子。
「恆遠。」
「你那個系。」
「是不是整天在拍片?」
「那種東西能當飯吃嗎?」
「叔叔認識一個在做豪宅仲介的。」
「你畢業後要不要來跟我?」
「我看你長得還算端正。」
「學著怎麼跟那些有錢人講話。」
「比你在那邊弄攝影機強多了。」
闕恆遠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他看著邵秉坤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
豪宅仲介?
他現在背後的樓上,藏著足以買下邵秉坤經手過的所有豪宅的資產。
他甚至在想,如果現在上樓把那張彩券甩在邵秉坤臉上,這位平時目中無人的叔叔會是什麼表情?
但他不能。
他看著父親闕振德那低垂的肩膀,以及母親林亞芳尷尬的笑容。

他意識到,這十三億在此刻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像是一道牆,將他與這個深愛的家隔絕開來。
「謝謝叔叔。」
「我會考慮。」
闕恆遠最終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繼續低頭吃飯。
好不容易熬到了邵秉坤離去,屋子裡恢復了原本的寧靜,但氣氛卻變得有些沈重。
「恆遠。」
「你叔叔那個人說話就是那樣。」
「你別往心裡去。」
林亞芳一邊收拾殘局,一邊小聲地安慰。
「媽。」
「我沒事。」
闕恆遠站起身。
「我去神明廳上香。」
他獨自爬上三樓,推開那扇木門,紅色的神明燈光依舊,將整間神明廳映照出一種詭異的莊嚴感。
闕恆遠跪在蒲團上,聽著窗外宜蘭深夜的雨聲。
他移開香盒,確認夾鏈袋還在。
他拿出手機,看著群組裡的訊息,玥映嵐在兩分鐘前傳了一則訊息。
「那個裴俊霆剛才一直跟我炫耀他家在信義區的店面。」
「恆遠。」
「我真的好想你。」
千慕羽回傳了一個嘔吐的貼圖。
「我這邊也是。」
「親戚在問我畢業後要不要去他公司當總機。」
「我差點把年夜飯噴出來。」
悅清禾這時傳來了一張圖片截圖,那是陽明山別墅的改建草圖。
標題寫著:五重奏基地——1.0版本。
「很好。」
「明天早上八點。」
「我們在群組討論陽明山別墅的室內配置初稿。」
「恆遠。」
「你要參加。」
闕恆遠看著這些文字,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在這個全世界都試圖告訴他你很窮、你沒前途的除夕夜。
只有這四個女孩,與他共享著這份驚天動地的命運。
他對著祖先牌位磕了三個頭。
「求祖先保佑……」
他低聲呢喃。
「保佑我們。」
「能撐過這段時間。」
他拿出手機,將那張粉紅色的彩券放在神明桌的邊緣,對準了那一對長明燈,按下了快門。
紅光下的彩券,顯得神秘而強大。
訊息發出。
「除夕夜。」
「一切平安。」
「我也想你們。」
這個夜晚,宜蘭的雨依舊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