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有多少次，一個人靜靜地倚著一棵大樹，像是找著了一種心安與依靠；數不清有多少次，一個人對著自己種的小樹喃喃地說著，像是表達著一份關心與在乎；數不清有多少次，一個人靜靜地走在森林裡，總是會找著那棵不知為何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稔的感覺的老樹。然後總會像是遇見老友一般，先是溫柔的觸接，然後是深情地擁抱，更在那樣的過程裡，毫無保留地道盡這段期間人生的起伏與跌宕。然而，心裡頭卻一次也不曾想過，也許自己也可以當一棵樹，靜靜地、孤獨地活著，看盡時代的更迭與人事的紛擾、感受人心的糾結與茫然、領受著天地之間的存在與無垠。
「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是一部2025年由匈牙利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Enyedi Ildikó）所執導的電影。上映的期間，由於這部電影由影帝梁朝偉所飾演而引發許多的話題，甚至導演直接地表示這就是為這位影帝所量身打造的一部電影。這部電影在82屆威尼斯影展獲得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的殊榮，更贏得觀眾與影評一致的讚賞。
這部於德國馬爾堡大學的古老植物園所拍攝的影片，聚焦於一棵百年的銀杏樹。許多人會把這部電影與導演榮獲67屆柏林影展金熊獎的作品「夢鹿情謎」相互比較。這部電影再次展現導演跨越現實與夢幻的敘事能力，並且透過作品精彩地鋪陳靈性與超現實的獨特視野。導演除卻在視覺與聽覺中創造出極為特別的感官經驗，還在現實的人性裡表露極其深刻的描繪與刻鏤，在引人共鳴之際，更是發人深省。
誠如上述，「你是不會當樹嗎」是以一棵百年銀杏樹為核心，更讓人著迷的是，書中透過三個不同的年代，發生於銀杏樹周遭的故事來序說。故事的開端是梁朝偉所飾演的神經科學家王教授，於2020年應邀到德國大學授課，初入這個陌生與文化差異的環境，接續又遭逢疫情封城而發生的種種情事。其次則是1908年一位申請進入大學的格蕾特在面試的過程中，因為性別的因素而遭到騷擾與排斥。接著又跳到1972年，來自農村鄉下的害羞大學生漢內斯，面對著價值與思想有著極大落差的大學同學，越發顯得沉默與內斂。
三個不同的年代，三個不同的氛圍，三個不同的人物，導演不僅以交錯的方式呈現，更特地使用三種不同的拍攝器材來訴說這個故事。亦即導演對應於三個不同的年代，分別以黑白底片、彩色底片以及數位影像的方式來呈現故事的樣貌。那彷彿更加貼近於當時的氛圍，也讓人越發輕易也深刻地隨著影像的變化，而不斷地來回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故事。而也在那樣的變動裡，更加凸顯銀杏樹的不變。然而，換另一個角度來看，倒也從銀杏樹的不變，拉回來連結到三個故事裡所存在的共通性，那關於孤獨、關於理解、關於療癒。
這三個人與銀杏樹的初見，就讓人值得玩味。王教授初來德國，在那首次的聚餐場合裡，也許帶著些迎新的味道，遂不想違逆眾人的熱情。只不過宴會結束後，他竟然是以酒醉嘔吐的形式在深夜裡與銀杏樹有了第一次接觸。而格蕾特則是在那騷擾甚至帶著羞辱的面試之後，含著淚滿腹委屈與辛酸地奔到銀杏樹旁，輕倚著樹幹。漢內斯則是在首次遇見研究植物的同學貢杜拉時，先是稍微困窘於不擅言詞。而後在兩人接續的互動過程中，貢杜拉表達對於植物的興趣，漢內斯則是直陳成長過程，在農場得要照顧動植物的負擔讓其感到厭倦。卻又因貢杜拉的影響，而願意重新去看待與植物之間的關係。
不僅如此，三個人看待這棵銀杏樹的心態與互動的方式也不相同。對於格蕾特來說，銀杏樹的存在像是一種陪伴，療癒著她不安與畏懼的心靈。她習慣於觸摸銀杏樹的樹皮，她喜歡在銀杏樹下感受著被籠罩的氛圍。在那極其孤單的學習環境裡，面對著大學中唯一一位女學生的角色，彷彿時時刻刻都被檢視、甚至還得忍受種種不懷好意的輕薄與蔑視。那無可訴說的困頓，那無處躲藏的畏懼，彷彿在銀杏樹的庇護下尋求輕安。
而在她近乎走頭無路的狀態下，她不僅遇到了願意收容她的攝影師，甚至對方還贈與她影響她一輩子的禮物，相機與攝影術。自此也開啟了她攝影之路，而那更影響著她與植物、銀杏樹之間的關係。亦即，透過攝影她開始更細微地去觀察，或者說凝視。更重要的是，對格蕾特來說，她所追求與崇尚的自由與平等，在那極其壓抑的社會氛圍裡，彷彿顯得獨特也顯得孤立。而在那攝影的過程，在那摒息的世界裡，她找著了與植物或世界接軌的方式。更在那一次次的凝視之中，從植物而至己身，她彷彿得以重新定義與肯定自己。
對漢內斯來說，內向的性格以及成長所形塑的價值觀，在那急於表達自己的年代，彷彿跟同學之間存在著格格不入的感覺。最明顯的地方，莫過於人與人之間的界線，他很難理解，也很難去適應。不僅如此，處在一個價值顛覆與反抗的年代，他雖然嘗試去融入社會的氛圍，卻依舊難以跨越那無形中的藩籬。尤有甚者，與貢杜拉互動的過程，挑動著彼此間的情慾，但是偏偏兩人對於身體與情感界線有著不同的看法。含蓄而保守的漢內斯，很難去理解與懂得貢杜拉關於愛情的想像。與此同時，貢杜拉也未必清楚漢內斯的心思，這也使得那愛情在曖昧與動盪裡，迎來可能幻滅的結局。
在那過程中，銀杏樹的存在對漢內斯來說，像是一個堡壘，一個讓他感到自在的地方。或者說外在環境所給予他的格格不入之感，在面對銀杏樹的時候像是明顯地得到緩解。也許因為成長的環境使然，他與自然連結的熟悉與隨性，使得他會爬到樹上的高處，享受著那獨有的時空與氛圍，享受那自外於一切的自在與孤獨。彷彿就在那一剎那，天地間只有他自己與樹的存在，更得以跳脫現實的種種不自在。
在這過程中，最特別的莫過於漢內斯在貢杜拉出遊時，擔負起照顧她研究對象天竺葵的責任。帶著好奇與嘗試的心態，漢內斯發現了天竺葵能夠感受到周遭的情境，甚至那感知的範圍遠超過他的預期。於是乎，他甚至設置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設置，也就是當漢內斯走到花園的門口時，擺放在陽台的天竺葵會有所反應，而透過相關偵測裝置的連結，那樣的反應牽動著電位的改變，影響繪圖機，更由此連結到自動開門裝置。那就宛如天竺葵在看見漢內斯回家時，熱情地開門迎接一般。
對漢內斯而言，這一切的一切，讓他深刻地體悟到，植物有其獨有的受覺，他們能夠觀察周遭的一切。他不再用過去在農村時的角色與態度來看待植物，他改換成如同友伴一般地照護與互動。也因此，當他收到仍在外頭旅行的貢杜拉的明信片，書寫著旁人對她求愛的訊息。不知所措的他，或者感到愛情幻滅的他，選擇回到銀杏身旁，因為他相信，在那無須言說的情境裡，銀杏能夠懂得他的哀傷。
也許對漢內斯來說，不被懂得與理解，一直是他的痛。在農村時，他的想法與對未來的渴望，也許就於他人迥異，而不被理解。也可能在那樣情境裡，他把許多的想望都寄託在在大學生涯，寄託在離家後的夢想生活。沒想到與同學間的互動，那樣的隔閡不減反增。誠如同學們對於他遵守對貢杜拉照顧植物的承諾與責任，更甚於眼下抗議活動的不理解；誠如同學對他看極為重植物，甚至因此而與他們反目的不理解；誠如貢杜拉對於他屢次沒有立刻回應她對他的情感的挑逗的不理解。那種種的不理解，像是一道閘門，隔開了他與眾人。而能夠打開門的，是天竺葵、是銀杏樹。他們的存在讓漢內斯感受到一種被懂得的欣慰與照撫。原來世界上還有能夠理解我的存在，光是那樣的信念也許就足以支撐那極度孤單的靈魂。
當然整部電影的核心依舊落在王教授身上，王教授隻身一人來到德國，文化的差異與個性上的內向，原本就讓他更容易處在孤單的情境之中。迎新宴會的窘狀，也許稍微反應著他在人際互動上的不擅長。甚至也許可以大膽猜測，對他來說教學與研究其實是與人互動的主要模式。沒想到疫情突然來襲，校園封閉使得兩個面向幾乎都無法進行。此時，他最常做的也許就是一個人走到校園之中，看著那高聳的銀杏樹。彷彿在那酒醉嘔吐的晚上，彼此之間就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這過程中，王教授不經意地在網路上發現植物學家愛麗斯的相關研究。此時，原本就對於神經科學與意識研究的十分著迷的王教授，遂開始好奇是否能夠試著用科學的儀器嘗試去理解這棵銀杏樹，甚至達成某種層面的連結與溝通。於是乎，王教授試著在樹幹的周圍，甚至在樹根之處連結一些電子儀器。如同他過往在人的頭部戴上可以偵測細微反應的儀器，然後收集這些訊息之後在電腦上形成相對應的模型，甚至進而延伸推測至整個大腦對於外在刺激的反應。王教授也試著在電腦中形成一個關於銀杏樹的模型，嘗試不斷地去觀察其訊息的變化。
這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有兩個部分，一是在與愛麗斯教授討論的過程中，王教授發現這一棵銀杏樹是雌株，而且周圍都沒有雄株，也就沒有任何授粉的機會。於是乎，即便疫情肆虐，愛麗斯教授仍特地寄給王教授銀杏樹的雄性配子，並且由王教授與大學的管理員一同進行人工授粉。在那之後，電腦上所顯示的反應與一般的情境有著極大的差異，而接續的意象也傳遞著關於授粉的成功以及接續的生長。
另一次則更讓人玩味，在一次磅沱大雨之中，王教授所收集到的訊息與過往不盡相同。他開心地與愛麗斯教授分享，並且自己也在浴室裡淋浴像是想要嘗試去理解銀杏樹的感受。此時愛麗斯教授提及，對銀杏樹來說那就好像喝酒一般，而王教授若要更切近銀杏樹的感受，當試著藉由食用迷幻類仙人掌效果會更好。這也不由得讓人想起了過往曾經閱讀《巫士唐望的世界裡》，書中屢屢提及某些獨特的仙人掌果實或者根部，在服用之後，會產生非常明顯的意識上的變化，那是迷離，那卻也可能是超越。
於是乎，王教授遂採納了這樣的建議，試著在另一次傾盆大雨中，待在大樹旁邊，不僅褪去了所有的衣服，還吃了仙人掌。結果那意識上的迷離，甚至達成了與銀杏樹溝通的可能。那或可說是一種意識的交流，也可以視為一種關於既有意識框架的突破。因為在那一剎那，電影中所顯示的畫面是漢內斯出現在王教授身旁。那是銀杏樹的意識，那是否也可以說是他的記憶。也就是透過意識的交流，王教授接觸到銀杏樹的意識與記憶。
回過頭來看，電影從一開始王教授就從嬰兒的實驗反應中提及，嬰兒與成人對外在的反應極不相同。成人總是以專注的角度，將外在訊息的接收採取聚焦與割捨的模式，這也往往容易造成意識上的侷限。也就是其實在訊息的接收上，對成人而言，含括著主觀的角度，那或者也可以說在自我感建立之後，對於意識的概念也受了限制。相較於此，嬰孩的意識則是處於廣泛地接受刺激的狀態，那所謂的屏蔽或者汰除並未發生，那或者也可以反應出嬰兒在自我感建立之間，並不會因此而產生意識上的侷限。
這樣的觀點正是吻合靈性思維的概念，也就是在自我意識建立之前，人的意識更為廣泛，只是那樣的廣泛反而讓人找不著存在的立基處，甚或面對存在感到極度的焦慮。於是遂藉由自我感的逐漸建立與穩固，來緩解那樣的不安，但卻也因此形成意識上的限縮。誠如《巫士唐望的世界》一書中所言及的，眾人所理解的食用某些仙人掌將會造成迷幻的效果，其實是因為不熟悉，也不瞭解那樣的反應，很多時候那其實可以視為意識的延伸。
呼應著這一部分，是否可以大膽地猜測，在大雨磅沱的夜晚，銀杏樹那宛如飲酒的狀態，與王教授透過食用仙人掌的效應，使得人與樹皆得以突破既有意識的藩籬，而有了極其罕見的交集。那不單單只是一種既有物質界線的跨越，那還是一種意識的傳遞。而那近乎不可能存在的狀態，精彩地表達與傳遞著人們所亟欲渴望去瞭解的，關於樹木的意識與記憶。
由此當可進一步地來探討，對於花費大量時間獨自在自然領域中的人來說，偶爾會有聽聞在那不經意的剎那，彷彿跨越了人與樹之間的物質界線。回到個人經驗上，生命中曾經有一次印象極為深刻的體驗，那就是一個人在森林裡踏查時，莫名地對其中一棵大樹很有感覺。於是乎，遂像是試著結識朋友一般，先是輕輕地碰觸，然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則是溫柔地擁抱，甚至後來則親密地倚靠著那一棵大樹。
然而，就在經歷超過一個多小時的相處之後，突然有某一剎那，自己像是融入了大樹一般，竟然感受到樹梢正經歷著風的吹拂。由於所處的密林，幾乎可以說完全不透風，所以那關於風吹的感受夾雜著高處的視野，著實讓人瞠目結舌。更特別的是，在那過程中，彷彿可以感受到，那所有關於外在訊息的接收，都非肇因於自己的感官。那極其獨特的意識感，至今依舊感受深刻。只不過，當後來想要複製那樣的感受，卻往往因為過於刻意，而可能導致自我感太強而都沒能如願。
記得曾經跟一些人分享這樣的記憶，也曾得到具有相同經驗的自然人的深刻共鳴，當然更多時候得到的是，關於意識崩壞、甚或是精神異常的反餽。然而，在相關的閱讀裡，願意去相信的是，在意識的範疇之中，那樣的體驗原本就可能存在。只是，那仍然侷限於既有物質界線的跨越，而非如同電影一般，那是進入到植物意識的領域。而那乍看之下的超現實，原就是導演的特色，卻也在那樣的超現實裡，讓人更加深刻地體悟到靈性的覺醒。
由此當可回到整個電影的脈絡，從1908年格蕾特透過攝影聚焦於植物的外在，那是嘗試更細膩的觀察與剖析來認識植物。1972年漢內斯透過科學儀器確認了植物對外在的感知能力，並且還會回應外在事件的變化。那是從外在表象的觀察，更深入到內在意識的探詢與確認。2020年，王教授透過深夜大雨以及仙人掌的食用，達成了意識的交流與記憶的確認。這一切種種，在在呼應著靈性覺醒之中所強調的意識的無垠的概念，著實讓人讚嘆。
然而，那皆非一蹴可幾。於此，當可回過頭來進一步檢視王教授的變化。誠如上述王教授原就鍾情於意識方面的研究，尤其是對於嬰兒與成人間，意識狀態的差異有著極大的好奇。他曾在課堂上透過簡易的器材，讓學生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兩者的差異。而讓人印象深刻的則是，他剛到大學時，從室內望著外頭的學生，那掃視的過程彷彿就如同教室中的那一顆光球。
也許在那一刻，他曾經試著想要去模擬或者瞭解嬰兒的視角與感受，卻依舊回到成人的慣習與限制。抑或者在那過程中，導演透過那樣的角度與鋪陳，讓人得以更深刻地去比較，眼下與另外兩個年代的校園風光。當然也可能藉此，更加對比著接續疫情發生之後，那渺無人跡的校園。又或者在那喧鬧與寧靜之中，不變地依舊是教授的孤獨。
饒富趣味的是，上述曾提及，電影開頭時王教授在宴會之後的嘔吐與銀杏有了第一次接觸，而後更在那銀杏樹下的椅子上昏睡過去。在那深夜的時刻，校園內的管理員出現，並且在發現王教授後轉身離去，只是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那關門的巨響喚醒了王教授。而兩人之間的互動，也就此埋下了伏筆。因為疫情發生之後，整棟大樓，甚至校園中彷彿就只剩下兩人的身影。
然而即便王教授與管理員雖然是疫情時唯一能夠實體相遇的對象，兩人之間卻仍沒有任何的交集。不僅如此，管理員對於王教授其實帶著不甚友善的警戒，也許因為種族、也許因為王教授的寡言、也許因為初次相遇時的狀態，也許因為語言上個隔閡。再加上，疫情期間網路上的各種新聞或多或少都提及，有些人因為無法忍受那樣的隔離而有精神異常的舉措。是故，面對著王教授開始在銀杏樹上連接各種電子儀器時，管理員竟然一方面投訴校方，一方面選擇破壞整個設備。也許對管理員來說，他覺得這過程著實太過詭異，是否那背後藏著任何不當的企圖，抑或者他想要保護這一棵彌足珍貴的老樹。
尤有甚者，在那過程中管理員像是監控一般地盯著王教授的舉動，甚至還曾拍攝錄影王教授的在校園走動的身影。然而，值得玩味的是，這位管理員也曾模仿王教授打太極拳的樣貌。也許對他來說，並未對王教授有太多的敵意，而是因為陌生而感到不安。再加上疫情的隔離，不僅放大了焦慮，更讓他將所有的焦點都放在王教授身上，使得一切越發驚恐。
然而，當王教授發現所有的研究設備遭到破壞，他曾經嘗試尋求助理的協助，但卻遭到拒絕。之後，電影幾次特寫王教授極其寂寥的身影，尤其是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前，那巨大的沉默與孤寂彷彿從螢幕中漫了開來。其實，王教授原就讓人感到一種宛如遺世獨立般的存在，文化與種族的差異，再加上極其內斂的個性使然，那都讓人強烈地感受到一種自帶的強烈孤獨感。那不是一種孤傲，而是一種讓人不敢去叨擾的沉靜。
也許正因此一緣故，研究與教書遂成了王教授唯一的連結與出口。而當這兩樣因為疫情而作罷時，那孤獨感遂更為強烈。不知是否因為如此，當王教授每每望著那高聳的銀杏樹，在那寧靜與孤絕裡，像是找到一種認同或共鳴。也許因為如此，所以當無意間發現原來植物也有其表達的方式時，遂激起他的好奇。對王教授來說，也許他也想知悉銀杏的感受與想法，一如他也渴望去釐清內在的感受，關於孤獨與默然。
可沒想到原本興致勃勃的狀態，竟然遭到破壞，沮喪至極的他，在那孤絕之中，又多了分沮喪。而這樣的狀態，竟然反倒讓管理員感到不忍，也許他終於意識到原來王教授並非如他所以為的怪異與疏離，他與其他人一般同樣也有情緒反應。於是他反倒主動地修復原有的研究儀器，甚至還主動準備了特別的餐點請王教授一起享用。有了那樣的和解，才有接續的實驗。也才帶向整部電影的高潮，甚或是迎來整個敘事的完整。
也就是說，從與植物的互動觀點來看，從1908年的格蕾特嘗試以攝影的方式記錄與發現關於種種植物的細節；至1972年漢內斯試著從觀察與記錄的方式，延伸而去發現與勾勒植物與外在世界互動的模式，甚至嘗試去達成某種層面的互動。最末則是2020年王教授更進一步地透過各種電子儀器觀察植物的內在變化。並且透過意識的出脫，去達成某種幾乎不可能達到的與植物之間的意識的跨越與連結。甚至，還藉此去呈現出過往關於植物記憶的想像與可能，並非只是沒來由的誇飾，也非僅存在於書寫的擬人化筆法。
回到人物主角身上，那又可從三個年代的氛圍呈現出三個不同角色的差異。1908年，在那極其保守與壓抑的年代，格蕾特成為第一個進入大學的女性，面對外在的敵視與挑釁，仍得小心翼翼、亦步亦趨地找尋著自我的步調。畢竟格蕾特的一舉一動總是被注意甚至放大檢視，在那嘗試去表現自己、穩固自己信念的過程中，卻也不免感到心累。銀杏樹是寬慰，是內心渴望的照撫，而攝影則是讓她可以躲回自己世界的美好。也在那過程中，格蕾特找回屬於自己生命的輕盈與自在，一如電影中所曾經呈現的，那在自然裡隨性而曼妙的舞姿。
1972年，在那個動盪與自我意識抬頭的年代，卻反倒因為人們想要去彰顯著自己的與眾不同，遂而導致價值的混亂。從農場而至大學，從鄉村來到城市，對漢內斯來說，那不單單只是價值觀的落差，那還是自我意識表現的迥異。靦腆而含蓄的愛情，悄悄地發酵著，彷彿得以賦予多一點的勇氣，卻也帶來更多的迷惘。那原本關於動植物論述中所呈現的排斥，像是亟欲切割過往的人生，卻在陌生、迷茫而混亂的世界裡，重新在自然裡找回既有的熟悉與生命的活潑。銀杏樹像是漢內斯的友伴，在那孤寂與混亂的世界裡，那是記憶裡曾有的熟悉，那更是鞏固自我意識的基石。
2020年，在那因為疫情而極為疏離的年代，面對著極其狹隘的互動關係，更加凸顯著人們存在所無可改變的孤獨感。異國的生活，疫情的封閉，個性的內向，都讓王教授在那過程中更顯孤寂與沉默。然而，與銀杏樹的互動，卻帶來另一個讓其感到著迷的世界。也許現實生活裡關於溝通的缺如，讓他把心思寄託在銀杏樹。也許他覺得總難理解人心的複雜，遂而將焦點轉移到銀杏樹。也許在那日以繼夜的相處之中，他總能感受到一股難以言說的貼近與親密。電影好幾次透過他的視野看著銀杏樹，在那樹葉婆娑的狀態裡、在那寂然不動的寧靜裡、在那大雨滂沱的呼嘯裡。那是訊號的傳遞嗎？是語言的呢喃嗎？是生命的共鳴嗎？是意識的連結嗎？
也許對王教授來說，他從未如此渴望地想去瞭解對方。然而是否在那封閉與隔離的狀態裡，他在與銀杏的共處時，感受到那關於靜謐的默會。讓他極為強烈地希望能夠去懂得樹的感受，甚或是樹的意識。願意去相信的是，那不單單只是因為科學家的身份，那還因為王教授己身的感受。也就是，那渴望的背後不只是為了研究的釐清與發現，那還含括內心關於理解與溝通的渴望與希冀。因為如此，才有機會成就雨中同樂的情境，才有機會創造意識上的共容與共融。
尤有甚者，倘若王教授只是執著於研究，只是渴望去完成意識的剖析。那麼在那樣的執取之中，往往更加收縮在自我意識之中。在那樣的狀態下，即便食用仙人掌都很難去鬆動強烈的自我感，更遑論去跨越既有意識的藩籬。是故，那當可以試著去猜想，也許在那日復一日徜徉於自然的經驗裡，王教授慢慢地可以感受到存在的廣大，甚至逐漸去淡化自我的疆界。深信原本研究意識的他，會對自己這樣的狀態感到好奇，也連帶著極其渴望去瞭解這過程的迷人之處。而這其中之一的關鍵就會落在銀杏樹上，於是乎他極其渴望去懂得與理解。更重要的是，他渴望從己身的感受裡去想像與呼應銀杏樹的狀態。
這也使得當愛麗斯教授提及那大雨之夜，對銀杏來說彷若飲酒之後，原有意識的鬆動；而對人來說，那比較像是食用仙人掌之後意識的迷離。為了回到最原始的感受，為了找著與銀杏樹意識溝通的可能，王教授遂在大雨中褪去了象徵自我，象徵人與其他生物之別的衣物，在外表上回到最為單純的存在，進而迎接意識鬆動與跨越的可能。
回想著電影中的三個階段，那也可以說，從格蕾斯所表現的關於自我的吶喊與找尋，到漢內斯所經歷的自我的拾回與陪伴，進而到王教授所遭逢的自我的鬆動與消融。那彷彿也道出人們在意識層面上的學習與突破，甚或從靈性的思維裡，當更能去感受到其間的轉折與精彩。自我的發生與緊抓，每每在陪伴與理解之中，有了鬆動的可能，更在那樣的鬆動裡，成就了自我的放下與消融。
而當這一切都由銀杏樹陪伴著去完成之時，是否也隱喻著，這棵銀杏樹不僅曾經無數次地感受到人們意識的變化，在他自身的狀態裡，其實一如嬰兒的意識一般，蘊藏著廣大與無垠。以樹為鏡、以樹為師的念頭翻攪著，突然想起了電影的片名：「你是不會當樹嗎？」那乍聽之下的輕鬆甚至帶著些許的戲謔，也許背後所傳遞的不單單只是那學習孤獨的無畏，那關於陪伴的良善，那還是在意識上的覺醒與領悟。可還記得，管理員與王教授和解時所準備的餐點，那是「天與地」，那象徵的不就是意識的廣袤。人立於其中，一如那棵銀杏樹，那是連結、那是覺察，那也是仿效。人與樹、天與地，是在，也是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