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吳之晏、洪翊芳、劉宇真、賴怡安
撰稿:吳之晏
文字整理:劉宇真
攝影:賴怡安
謝祥安導演以祖母(婆婆)的一生作為故事主軸,從家族記憶出發,以聲音及舊照片細膩地拼湊、描繪祖母的生命經驗。
在這段將私人記憶與情感化為作品的過程,他也試圖探討個人記憶與歷史之間的關係。透過《滿妹》,我們看見一位來自苗栗農村的客家女性,從幼時到晚年,她的一生如何與大時代交織,又是如何映照著台灣走過殖民、戰爭與現代化的歷程。。
本次專訪,謝祥安從拍攝《滿妹》的契機談起,分享關於本片的創作選擇與思考,以及那些景框之外的經驗與體會。

(圖/導演謝祥安;賴怡安攝影)
Q:是什麼契機,讓導演想要拍攝「滿妹」的故事?
謝祥安(以下簡稱「謝」):其實,《滿妹》這部片一開始是拍給我們家族自己人看的。
我們家是一個以女性為核心的家庭,整個家庭的情感核心是在女性身上,而我的婆婆——滿妹,就是我們家裡最重要的人,家中的人對她都很尊敬,也都有很深的情感;所以婆婆過世後,每一、兩年我們就會有一次家族聚會,一起來紀念婆婆。
而剛好在婆婆離世的第十週年,長期負責主導家族聚會的爸爸覺得,是時候可以好好地放下婆婆了,他希望將十週年當作是最後一次的紀念,所以就跟我說「祥安,你來幫忙做一支關於婆婆的紀錄片吧。」一開始我有點驚訝,中間也拖延許久,但最後還是把影片做出來了。
因此,我覺得這部片其實有著理解和療癒的作用,透過它,我們家族得以慢慢地把婆婆放下,和婆婆告別。
Q:是什麼原因選擇以父親的聲音做為旁白?因為能聽見旁白穿插使用「母親」和「婆婆」的稱呼,想請問您父親的敘述,是站在誰的視角說話呢?
謝:家族當中,我的爸爸和婆婆最熟,關係也最深。每次聽爸爸講述的時候,我也都可以感覺到他對婆婆很深、很真實的情感,也帶有一點敬重和敬畏。
當然在最初我也有試著訪問每一位親戚,不過發現他們在談到婆婆時,其實都有點距離感,或是只能描述一些比較細碎的片段,整體錄音出來的感覺和爸爸的口述實在差很多,所以最後還是決定以爸爸的聲音作為主要旁白。
而關於爸爸在旁白穿插對婆婆不同稱呼這件事,其實滿有趣的。我爸爸是站在自己的視角來敘事,講述他的母親——滿妹的故事,但是我們家在稱呼的使用上是有點混亂和隨性的,因為爸爸從小也會稱呼他的母親為客家語中的「婆婆」,所以在旁白裡,他有時候會講「母親」,有時候會講「婆婆」,這其實都來自他個人的語言習慣,我也就保留下來。

(圖/《滿妹》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為何全片選用照片穿插的形式,而非人物訪談、實景拍攝的方式進行拍攝?
謝:我在最初其實不知道要如何開始這個故事。我先回到苗栗老家拍攝素材,花了一些時間設計影片開頭,可是就覺得這個版本比較像是純粹的實景紀錄,並沒有帶出太多感受,也不夠有力量。直到有次,我爸爸在講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時,提到了「照片」——他說以前的相機、底片和照片是很珍貴的,不如現代人手一機就能拍照,所以每一次拍照都是很慎重的。當爸爸說到這段時,我就想著,這部片也許可以從「照片」發展。
所以後來的影片,就從一個跟照片有關的回憶開始——我先使用了全黑畫面,聽著爸爸說起家人曾經為了記錄難得的家族旅行,特地和朋友借來相機,沒想到拍了一整天,最後才發現沒有放底片,一張影像都沒有留下來,因為這樣,他們下定決心買了一台相機——當故事說到這裡,照片才自影片中一張一張出現。
我一直認為照片本身也可以承載和傳遞很多訊息。我以前有上過一堂課,是看一部只有幾格靜止畫面的電影作品,其實一張照片,本身就可以是一部電影,因為電影就是由一格一格的影像組成的嘛。所以我就決定整部片都用照片來說故事,算是一種創作上的選擇。
Q:發現不論在《滿妹》,或是過去的作品中,您都大量使用聲音,甚至先使用聲音塑造氛圍後才加入影像。在創作中,您如何看待「聲音」這個元素?
謝:我過去在加州藝術學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讀碩士的時候,是偏向學習創作實驗影像。在那個脈絡下,很多人都非常看重聲音,甚至有些人覺得,聲音比影像還重要。
對我來說,聲音和影像哪個比較重要並不是絕對的,但聲音絕非次要。因為電影本來就是由「觀看」和「聆聽」一起構成的,而聲音絕對是一個可以去操作、去玩的元素。如果創作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聲音可以讓作品變得很強、很有力量。

(圖/《滿妹》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這部片既是紀錄,也是對祖母的紀念。作為孫女,同時也是創作者,您在拍攝與剪輯的過程中,如何看待自己在紀錄片的角色?如何平衡情感與創作上的距離?
謝:雖然是孫女,但我覺得自己和婆婆的關係並沒有真的很親密,他有時候會來我們家住,但我就比較像是「喔,婆婆來了,要尊敬他」的這種感覺,對她也沒有太深的了解,反而是婆婆的離世帶給整個家族的衝擊和影響,讓我印象很深刻。我覺得一直以來的我,都比較像是一個在旁邊觀察的角色。
後來是因為做這部影片,才好像有了一個媒介,讓我透過訪問爸爸而重新認識、接近了婆婆。也因為這個比較旁觀者的視角,讓我在聽了越多婆婆的故事之後,漸漸發現其實婆婆的故事很「普遍」。這個「普遍」並不是普通的意思,而是那個年代的女性——我們這輩稱呼的阿嬤,可能都經歷過類似的故事。
所以滿妹的一生很個人,但同時又可能是許多女性生命的縮影——這個發現對於同時是孫女,也是創作者的我來說,非常深刻。
Q:在這部作品中,您將祖母的個人記憶與二戰時期的歷史影像並置。對您而言,這樣的組合是如何幫助您理解祖母的一生?您希望觀眾在觀看時如何思考「個人記憶與歷史」之間的關係?
謝:爸爸在向我口述婆婆的故事時,常常提到二戰空襲時,婆婆怎麼逃、怎麼躲,我每次聽都覺得很特別,卻還是難以想像,也一直思考著可以怎麼呈現。剛好在這之前為了準備另一件作品,我蒐集了很多二戰時期的美軍影像資料,於是想到可以把這些影像放進來,才有了這樣的組合。
對我來說,個人記憶和歷史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我們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時代裡生活著。只是以前在讀課本的時候,常常會覺得和歷史的關係是有距離的,但如果是透過曾經走過這些時代變遷的人,及他們的生命經驗,就能自然萌生「啊,原來那個時代是這樣子的啊!」的感覺,歷史就變得立體許多了。
我把婆婆個人的故事做成影片,但我想台灣很多的家庭,應該也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只是這些故事不一定被留下來。尤其台灣過去經歷過白色恐怖,其實是被壓抑的,有很多創傷不能被拿出來談論。所以我覺得現在能夠用口述跟影像的方式去呈現,是很重要的。

(圖/《滿妹》電影海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如果滿妹還在世的話,導演有沒有還想對婆婆說的話?
謝:回望婆婆的一生,我想我更理解了她長期背負著包含時代、家庭、性別等種種期待和壓力,很辛苦,卻又覺得自己不能拖累別人、不能成為負擔。我在婆婆身上看到了不只是一輩子為家族的默默付出,還有作為一個女性,她的存在,和她的尊嚴。
我想好好地抱她,對她說:「我很愛妳。」
編輯:何思瑩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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