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會議,一開始就不輕。
主管一坐下就直接講:「我這邊有一個人,最近真的不行。」他沒有鋪陳。
「他遲到、早退,交接時間一直被拖。後面那一班要等,整個節奏都亂掉。」
他一條一條講。
「他有時候臨時請假,我這邊只能一直調人,班表每天都在動,人手就是不夠。」
他停了一下。
「現在不是我覺得有問題,是下面的人已經在講不公平了。」
這句話出來,事情就不只是出勤。
是整個班開始不穩。
有人準時來,有人一直被調班。
有人準時下班,有人一直補位。
這種東西不會寫在報表上,但會在現場累。
他最後收在一句話。
「產能已經被影響了,我這邊真的撐不住。」
人資沒有接結論。
她開始問。
「這些狀況多久了?」
「有談過嗎?」 「影響到哪裡?」
主管一邊回,一邊有點不耐。
「都有談,但沒有改善。」
「原因也沒有講清楚。」 「現在就是一直在發生。」
人資把出勤報表打開。
遲到、早退、請假,一條一條列出來。
全部對得上。
如果只看到這裡,開除是合理的。
我那時候看著那個名字。
我確定我認得他。
這個人是我面試過的。
那次其實不符合標準。
他的學經歷不在我們需求裡。
但他準備得很認真。
他整理過公司的資料,也講得出來他進來之後想學什麼。
不是背答案,是他真的想要這份工作。
我最後讓他進來。
他進來之後沒有特別突出。
但一直很穩。
事情會做,學習也快。
不是那種會出事的人。
所以當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數據。
我第一個念頭其實很直接,我覺得這個人不會這樣。
但我沒有講這句話。
我停了一下。
我在聽主管講排班、產能、同仁的反應。
那些都是真的。
但整個拼起來,有一塊不對。
主管講了這麼多,沒有一次提到這個人發生什麼事。
全部都是結果。
我把人資叫住。
我只問了一句:
「這個人最近發生什麼事,有人知道嗎?」
會議先停住。
過兩天,我們再坐回來。
人資沒有先開報表。
她先講她怎麼查到的。
她去問了他在公司同寢室的室友。
室友一開始也不知道。
她只覺得他最近很少回宿舍,常常在外面過夜。
她原本以為他交男朋友了。
後來問了,對方才私下講。
這個員工是單親家庭,從小是阿嬤帶大的。
那段時間,他阿嬤在做癌症治療。
我們把時間對上。
早退,是門診前離開。
遲到,是隔天有治療。 請假,是住院檢查。
資料沒有變。
但意思完全變了。
主管沒有再講話。
他前面講的那些排班、產能、公平,全部都是真的。
但現在不能直接往下做決定。
他後來開口。
「那我這邊可以調整排班。」
「班表我可以重排。」
「我會跟同仁說明狀況。」 「薪資先不要扣,讓他撐過這段時間。」
這些都是現場能做的。
我沒有馬上回。
我看了一下人資。
我問:「還有沒有其他方案?」
我那時候在想的不是這一個人。
是之後還會不會再發生。
我說,我想要的是整體的。
不是每次都這樣處理。
人資想了一下。
她說可以做一個特殊狀況的留停制度。
帶薪、半薪、停薪,依狀況處理。
我同意。
我請她設計。
我也問主管一件事。
「你打算怎麼跟同仁說?」
這件事如果不講清楚,
現場只會看到一件事:
有人出勤有問題,但沒有被處理。
後來我們沒有開除他。
我們讓他用帶薪留停的方式,先撐過去。
留停之後,他就沒有再進公司。
他的班被拆開分給其他人。
主管先接,再慢慢分出去。
一開始還是有聲音。
畢竟前面已經累了一段時間。
但狀況講開之後,氣氛有變。
有人開始主動調班。
也有人多留下來,把事情補起來。
後來有同仁自己發起募款。
不是公司安排的。
是他們自己在弄。
三個月後,他阿嬤過世。
他回來上班。
我沒有找他談。
但我看得到他變了。
他開始會自己把事情往前做。
有問題會先講。
後來他留下來了。
那個制度後來不只被用一次。
有一次是小朋友出車禍。
父母都在公司。
其中一個人申請留停,在家顧小孩兩個多月。
我們讓他用停薪留停先撐過去。
後來他回來。
但也不是每一個都這樣。
還有一次,是小朋友不見了。
媽媽申請了帶薪留停。
一開始沒有人知道會多久。
只是先讓她停下來。
她後來沒有再回公司。
小朋友也沒有找到。
這件事,是我離開之後才知道的。
有些事情,不會有答案。
能做的,只是讓人在那段時間,不用同時撐兩件事。
制度做得到的,大概就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