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沒有好好寫心境筆記。
不是因為沒有想法。
反而是因為想法太多。
多到有時候不是不知道要寫什麼,而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寫。
腦中像堆了很多還沒有分類的紙張,有些是情緒,有些是問題,有些是還沒有成形的念頭,有些則是突然從生活縫隙裡浮出來的自己。
最近在戒菸的過程中,我慢慢發現,戒斷不是單純少了一個動作。
它比較像是:
一個原本用來暫停、轉移、安撫自己的習慣被拿掉之後,內在那些原本被遮住的聲音,開始一個一個浮上來。
有些是焦躁。有些是空白。 有些是突然變得清楚的疲憊。 有些則是我過去沒有真正停下來理解的自己。
所以這一週,我不想把它寫成一篇很完整的戒菸成果報告。
不想急著說自己改變了多少、進步了多少、撐過了多少。
只是想記錄:
在一個習慣被拿掉之後,我開始看見了什麼。
戒斷不是突然變強,而是先看見自己原來有多依賴某些慣性
以前我可能會把抽菸看成一件很單純的事。
累了,抽一根。
煩了,抽一根。 想事情卡住了,抽一根。 工作告一段落了,抽一根。 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也抽一根。
它像是生活裡很自然的停頓。
甚至有時候會讓人誤以為,那是自己在休息。
可是當我開始戒菸後,才慢慢發現,菸不只是菸。
它曾經扮演很多角色。
它像是一個暫停鍵,也像是一個轉場。 它像是壓力來時的一個出口,也像是情緒還沒整理好時,先讓自己不用面對的方式。
當這個動作被拿掉之後,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少了尼古丁而已,而是我突然失去了一個很熟悉的反應模式。
我開始需要面對那些原本被抽菸切開的時間。
那幾分鐘,原本是我不用想太多的空檔。
現在卻變成一段必須自己承接的空白。
這也是我後來才慢慢明白的地方:
戒斷不只是身體的事,它也牽動心理、情緒、生活節奏和一個人的自我安放方式。
戒菸後出現想抽菸、煩躁、坐立不安、難以專注等狀態,其實是常見的尼古丁戒斷反應。這些反應常出現在停止吸菸後的前期,並不代表一個人意志力很差,而是身體正在適應沒有尼古丁的狀態。
這讓我比較能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自己。
以前我可能會急著責備自己:
為什麼這麼容易煩? 為什麼這麼沒有耐性? 為什麼想戒一個習慣會牽動這麼多情緒?
但現在我比較願意先停下來看:
也許這不是我不夠好。
而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原來自己平常有多習慣用某種方式撐過那些不舒服。
開始想理解「察覺」這個詞
這一週,我反覆想到一個詞:察覺。
這個詞對我來說,不是一開始就很熟悉。
以前我比較習慣工程、管理、流程、效率、改善、問題解決這些語言。在那樣的思維裡,事情通常是等它變成問題後,才開始被看見。
設備異常了,要排除。流程卡住了,要改善。 成本增加了,要檢討。 績效下降了,要追原因。
可是「察覺」不太一樣。察覺不是等事情壞掉了才處理。
比較像是在事情還沒有變成問題之前,先看見那些微小的變化。
它不是立刻判斷。不是馬上檢討。 也不是急著修正。
它更像是先承認:
「我現在確實有一個狀態。」
「我現在確實有一個念頭。」
「我現在確實有一個衝動。」
「我現在確實正在被某種感覺拉著走。」
這聽起來很簡單,但真的做起來並不容易。
因為多數時候,我們不是沒有感覺,而是太快反應了。
一煩,就想逃。
一累,就想找東西填補。
一空下來,就想滑手機。
一焦慮,就想立刻做點什麼,好像只要開始忙,就代表自己沒有停滯。
可是察覺不是忙著處理自己。
察覺是先看見自己。
心理學裡的自我覺察,常被理解為一個人能夠把注意力轉回自身,觀察自己的想法、感受、行為與內在標準。客觀自我覺察理論也提到,當人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時,會開始比較「我現在的樣子」與「我心中認為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
但這裡也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
察覺不是把自己抓出來審判。
不是一直問自己:「你怎麼又這樣?」 也不是把每一次波動都解讀成失敗。
如果察覺最後變成自責,那它就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我現在比較想把察覺理解成一種溫和但誠實的觀看。
我知道我現在想抽菸。我知道我現在很煩。 我知道我現在不是單純想抽,而是想從某種壓力裡離開一下。 我知道我現在需要的,也許不是尼古丁,而是一個可以讓自己暫停的空間。
這樣的知道,不會立刻讓衝動消失。
但它讓我和衝動之間,多了一點距離。
而那一點距離,就是選擇開始出現的地方。
察覺不是高深的修行,而是回到當下的一秒鐘
以前聽到察覺、正念、自我覺察這些詞,有時候會覺得它們離日常生活有點遠。
好像那是比較柔軟、比較心理學、比較靈性的人才會使用的語言。
而我習慣的是比較硬的語言:問題、原因、對策、改善。
但戒菸後,我開始覺得,察覺其實很日常。
它不是一定要坐下來冥想半小時。
也不是一定要寫出多深刻的文字。 更不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平靜的人。
它可能只是某一個瞬間:手自然想去摸菸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心裡冒出「好煩」的時候,我沒有立刻逃走。 腦中又開始塞滿一堆計畫時,我問自己:我現在是真的需要安排,還是只是焦慮?
這些都是察覺。
正念的常見定義,是有意識地把注意力放在當下,並且不急著評判正在發生的經驗。Jon Kabat-Zinn 將正念帶入臨床場域時,也強調這種「有意識、在當下、不評判」的觀看方式。
我覺得這對戒斷很有幫助。因為戒斷過程最容易出現的,不只是想抽菸,而是對「想抽菸的自己」產生反感。
我怎麼又想抽?
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是不是根本戒不掉?
我是不是又要失敗了?
這些念頭有時候比菸癮本身更傷人。因為它們會讓人從「我正在經歷一個狀態」,很快掉進「我就是一個失敗的人」。
而察覺的練習,是把這兩件事分開。
我正在想抽菸,不等於我是失敗的人。
我現在很焦躁,不等於我沒有成長。
我今天狀態不好,不等於前面的努力都沒有意義。
這樣的區分,對我來說很重要。
因為它讓戒斷不再只是硬撐。
它讓戒斷變成一種理解自己的入口。
開始看見,很多習慣背後都有它曾經的功能
這一週我有一個很深的感覺:
一個人很難只是「拿掉」一個習慣。因為習慣之所以存在,通常不是沒有原因。它曾經服務過某些需求。
抽菸也許曾經幫我轉換情緒。
也許曾經讓我在工作縫隙裡,有一個看似合理的暫停。 也許曾經讓我在壓力很大時,有一個熟悉的出口。 也許它曾經陪我度過很多不知道怎麼安放自己的時間,所以如果我只是告訴自己「不要抽」,其實還不夠。
因為真正要面對的是:
當我不再用這個方式暫停,我要如何暫停?
當我不再用這個方式轉移,我要如何轉移?
當我不再用這個方式安撫自己,我要如何照顧自己?
這也是我這週對「戒斷」新的理解,戒斷不是把舊習慣拔掉之後,就期待自己自動變好。戒斷更像是把一個舊的支撐物拿掉之後,重新學會用比較健康的方式站穩。這裡面會有不適應,會有反覆,會有想走回老路的時候,也會有某些時刻,覺得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定。
但這些都不必急著被否定,因為它們都是材料。
都是我重新認識自己的材料。
書寫,是把混亂先安放下來的方式
戒菸之後,我發現腦中的聲音變多了。
有些是原本就存在,只是過去被習慣遮住。
有些是戒斷期間被放大的感受。 有些則是自己對未來、學習、生活與成長的各種念頭。
一開始我會覺得很亂,後來我慢慢發現,亂不一定是壞事;亂有時候代表東西正在浮出來,只是它還沒有被整理。
所以我開始把一些想法寫下來,不是為了立刻變成文章,不是為了馬上得到答案, 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很有深度,只是先把它們從腦中拿出來,放到紙面上。
一旦寫下來,很多東西就會變得比較清楚。
有些只是當下情緒。有些是之後可以慢慢查的問題。 有些其實不急。 有些只是因為我太累,所以看起來特別巨大。
美國心理學會曾訪談表達性書寫研究者 James Pennebaker,提到書寫可以幫助人處理困難經驗,讓那些卡在內心的感受有機會被組織成比較能理解的敘事。不過相關研究也提醒,書寫不是萬靈丹,它的效果會因人、情境和書寫方式而不同。
我很喜歡這種不神化的說法,因為寫下來不會讓問題立刻消失,但它會讓我不用一直把所有東西塞在腦中;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已經是一種幫助,我不需要每一個想法都立刻整理到完美。
我只需要先讓它有地方放。
有些東西先被記錄下來,就不會一直在心裡撞來撞去。
有些感受先被看見,就不會一直用更激烈的方式提醒我。
這大概也是我現在對書寫的理解:
文字不是為了把自己包裝得更好。
文字是為了讓自己慢慢變得更清楚。
正在學習分辨:回顧、復盤與察覺,不是同一件事
這一週我也想到幾個很接近的詞。
回顧。
復盤。 反省。 察覺。
它們看起來都像是在「看自己」,但其實方向不太一樣。
『回顧』比較像是往回看:
我經歷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哪些片段值得被記住?
『復盤』比較像是重新拆解:
當時做了什麼決定?
結果如何?
下一次可以怎麼調整?
『反省』則常常帶有一點檢討的味道:
我哪裡做得不好?
哪裡需要修正?
而察覺比較特別。
它不一定是事後才發生。 它也可以在當下發生。
當我正在煩躁時,我知道我正在煩躁。
當我正在逃避時,我知道我正在逃避。
當我正在用忙碌掩蓋焦慮時,我知道自己正在這麼做。
察覺不是等事情結束後才檢討,它是在事情發生的途中,忽然多了一盞小燈,這盞燈不一定能立刻改變方向;但它會讓我知道,我現在在哪裡。
我覺得這對我很重要,因為過去我很容易在事後才整理自己,但很多真正關鍵的時刻,其實都發生在當下。
想抽菸的那一刻。
想逃開的那一刻。
想放棄的那一刻。
想用新的事情把自己塞滿的那一刻。
如果我能在那些時刻多看見一點點,我就不只是事後才知道自己又走回慣性裡。
我會開始在慣性發動的途中,看見它。
不想把成長變成另一種逼迫
以前我有時候會把成長想得太用力。
好像要一直學。一直整理。 一直改善。 一直變得更穩。 一直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這些都沒有錯。
但如果沒有覺察,成長也可能變成另一種壓力。
我可能會用學習逃避休息,用規劃逃避焦慮, 用努力逃避空白, 用「我要變好」來否定現在的自己。
這週我反而開始提醒自己:
不要急著把每一次混亂都加工成成果。
不要急著把每一個痛點都包裝成意義。
不要急著把每一次低潮都解釋成轉化。
有些時候,混亂就是混亂。
疲憊就是疲憊。
想抽菸就是想抽菸。
空白就是空白。
它們不一定都要馬上變成什麼,我只要先承認它們存在,這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比較真實的成長,不是把自己推到更高的位置。
而是願意回到自己現在的位置。
穩定不是沒有波動,而是波動後知道怎麼回來
這一週我最大的體會是:
穩定不是永遠平靜。
穩定不是不煩。
不是不想抽。
不是不焦慮。
不是每天都很有自制力。
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穩定比較像是,
當我偏離時,我知道自己偏離了。
當我焦躁時,我知道自己正在焦躁。
當我被慣性拉走時,我知道那是慣性。
當我又開始想太多時,我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先停一下。
這種知道,不是為了責備自己,而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回來。
以前我可能會把穩定想成一條直線;現在我比較覺得,穩定其實是一種歸位能力。
人一定會波動。
生活也一定會干擾我們。
真正重要的不是永遠不要亂,而是亂了之後,有沒有一種方式可以慢慢回到自己身上。對我來說,戒菸就是這樣的練習。
它每天都在提醒我:
你以為你只是戒掉一個習慣,但其實你也在重新學習如何面對自己。
這一週,我想留給自己的話
如果要替這一週留下一句話,我想寫:
我現在不是要立刻變成一個很自律、很強大、很穩定的人。
我比較想先成為一個更清楚的人。
清楚自己為什麼想抽。
清楚自己為什麼焦躁。 清楚自己為什麼害怕空下來。 清楚自己為什麼有時候會用忙碌填補不安。 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休息、整理、陪伴,還是行動。
戒斷讓我看見,很多表面的行為背後,都有更深的脈絡。
如果只是壓抑行為,也許可以撐一段時間。
但如果能慢慢看見脈絡,才比較有機會真正改變。
這週的我,還沒有整理出完整答案。
但我開始願意承認,混亂本身也可以被記錄。
只要我願意記錄,就有機會回頭看。
只要我願意回頭看,就有機會辨識。 只要我願意辨識,就不會永遠被同一種慣性帶著走。
這大概就是我目前對「戒斷察覺」的理解。
不是把自己逼成另一個人。
而是在一個習慣被拿掉之後,重新看見自己原本是怎麼運作的。
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帶回來。
寫在最後:給也正在面對某種慣性的你
如果你不是正在戒菸,也許你仍然會有某種相似的經驗。
也許你正在戒掉過度滑手機。
也許你正在戒掉習慣性的焦慮。 也許你正在戒掉討好別人的反射動作。 也許你正在戒掉一有壓力就否定自己的方式。 也許你正在戒掉那種「明明很累,卻還是逼自己繼續前進」的慣性。
我想說的是,戒斷不一定只發生在物質上。
有時候,我們也在戒掉某種過去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那些方式不一定全然不好。
它們可能曾經真的陪我們撐過某些日子。
只是到了某個階段,我們開始發現:
如果還是只靠同一種方式活著,自己就很難再往前走。
所以察覺不是否定過去的自己。
而是慢慢理解:
原來我曾經是這樣保護自己。
原來我曾經是這樣安撫自己。 原來我曾經是這樣逃過一些痛苦。 原來現在的我,可以開始學另一種方式。
這不是一場很快完成的改變。
它比較像一條慢慢走回自己的路。
有時候會停。
有時候會亂。 有時候會又回到舊習慣旁邊。 有時候也會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比以前多看見了一點。
而那一點點看見,也許就是改變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