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前些日子講到的彭城王元韶一樣,元暉業也是在北魏末期的大動亂中,有著相當波瀾顛沛的人生。
元暉業年少的時候,似乎並不是在一派貴族氛圍中長大的。
他的父親元弼,因為在濟陰王家族中,「被人奪嫡」,喪失了官爵,為了避禍,元弼後來做的很絕,乾脆躲到嵩山裡頭,不問世事,到死都沒有再回去朝廷任職。
元暉業家中是否會像史書中說的,是元弼「布衣粗食」式的困苦人生,不得而知,畢竟這可能只是元弼表明自己胸無大志、用以避禍的姿態。
但有意思的是,元暉業卻有了段非常沒有宗室派頭的成長經歷:他好像變成了黑社會老大。
魏書、北齊書、北史等正史中,都將少年元暉業描寫成「險薄,多與寇盜交通」,經常跟地下世界的人物打交道。從現代的角度想像,一個「夜露死苦!」式的暴走族青少年好像躍然紙上。
若從當時的時代背景來說,則不能排除元暉業就是不服氣王位被奪,打算自己幹一翻大事。什麼與寇盜交通,也或許只是「成王敗寇式」的春秋筆法。
如果我們把這一段事蹟倒過來,用正面的角度去論述,就會變成劉備先主傳「好交結豪俠,年少爭附之。」(史家筆法,很神奇吧)。不過,無論元暉業是出於什麼目的結交江湖人物,大概都能看出,這位北魏宗室並不是個喜歡忍氣吞聲的人物。
長大後的元暉業,成功拿回了濟陰王的爵位,並且轉性,變成「涉子史,亦頗屬文,而慷慨有志節」的人物,看來是要成為北魏的宗室支柱之一了。
然而此時早已是北魏權臣爾朱榮掌控朝廷的時代,元暉業不可能有多少發揮空間,何況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第一個挑戰來了:
公元529年,「元顥入洛」,或者用更通俗的講法,「南梁陳慶之北伐」。
初出茅廬的元暉業受命帶領兩萬人去防守考城。但是,此前沒有戰爭經驗的濟陰王,終究不是南梁名將陳慶之與其白袍軍的對手,於是陳慶之「進屠考城,擒魏濟陰王元暉業」,淪為了人家的俘虜。
元暉業在俘虜生涯中過得如何?又是怎麼樣被放回去的?正史缺載,不得而知,蠻可能是軟禁在洛陽、隨著元顥失敗,自然而然得到釋放。不管如何,在這之後,元暉業依然沒什麼能力發揮的可能性。
爾朱氏、高歡、高澄代之而起,掌握北魏(然後東魏)朝廷,元暉業也就這樣鬱鬱不得志,並且是權臣高氏家族密切監視的重點人物。
元暉業曾經打算「貳於魏」,大概是想著從高家掌握中脫逃,跑去投奔南梁或西魏,然此事很快就被揭破,元暉業即使有任何鴻圖大志,也就物不了了之。
元暉業見到拓跋氏/元氏的命運凋零,己身也無所施展抱負的情況下,只能每天暴飲暴食,發洩情緒。
只是這個宗室幫派老大,畢竟還是有一些不馴的傲氣,敢明裡暗裡嘴一嘴高家的權勢人物。
有一次,權臣高澄問元暉業最近都在讀什麼書,元暉業直接回給他一句軟釘子:
「都在找伊尹、霍光相關的書來看,沒興趣碰曹魏、司馬氏相關的資料。」(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須知高澄可是敢痛罵東魏孝靜帝「朕!朕!狗腳朕!」、「陛下何意反耶!」的人物,元暉業這個身在屋簷下的宗室,居然敢這樣頂撞高澄,算是很有膽氣了。
在這樣一邊投閒置散,一邊「以性氣不倫,每被忌」的緊張關係中,到了高洋篡位當北齊皇帝的天保二年時,終於爆發了。
當年,元暉業忽然在皇宮外面,痛罵另一名宗室元韶(替東魏孝靜帝捧玉璽給高洋、走完禪讓流程的人物):
「你連個老太婆都不如!你幹嘛不把玉璽打碎了,還乖乖拿給高洋!我告訴你,我今天敢說這話,早就知道我必死了,但我看你又能苟活到什麼時候!」(爾不及一老嫗,背負璽與人,何不打碎之。我出此言,卽知死也,然爾亦詎得幾時!)
元暉業在禪讓流程時不爆炸,過了兩三年才忽然找身不由己的元韶自殺性出氣,乍看之下挺令人詫異的,但同年年底,其實還發生了另一個大事:
退位的前東魏孝靜帝,現「中山王」元善見被高洋毒殺。
元暉業暴走的時間點跟元善見之死誰先誰後,正史上無載,但蠻有可能元暉業就是為了元善見的悽慘遭遇才怒不可遏的,編年體的《資治通鑑》同樣也把元暉業暴走,寫在元善見之死後頭。
於是,高洋「聞而殺之」,不知為何,順便殺死了一直很乖順的另一名宗室元孝友。元暉業遭處死以後,北齊政權鑿破結冰的水面,將他的屍首沉入水中。
元暉業下場悲涼,但對他這種類型的人來說,或許比起每天像元韶一樣,在高氏政權的欺壓下陪笑度日,大聲發洩一下,然後坦然赴死,反而是比較不痛苦的選擇吧。
畢竟在那段終日無所事事、只能眼睜睜看著本族淪亡的日子,只能用鬱悶來形容。而這股鬱悶之氣,在一千多年後,透過元暉業的詩作殘留下來了:
「昔居王道泰,濟濟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鬱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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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北周・北斉・陳・後梁.PNG"
資料來源:
李百藥,《北齊書》
李延壽,《北史》
司馬光,《資治通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