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受痛能力太強了!“很難忘懷當初近半夜孤身一人搭著計程車、緩步按著下腹掛急診後,醫生這麼告訴我。
可能是個性不習慣示弱、又或是從小到大家庭教育使然。
還記得小的時候,爸爸常常早出晚歸,當時的工作正值衝刺期,常常會等到全家人都睡去了,爸爸的朋友才會開車載爸爸回家、媽媽一個人扛著爸爸進門,一開始還會覺得新奇,一起去幫忙扛爸爸,直到某次聽得出媽媽語氣不悅、兩人小爭執了一下。自此之後,我就會假裝我睡著,不去正面面對父母爭吵這件事。
爸爸忙於工作,照顧孩子這件事就如同當時社會給父母的定義一樣:男主外、女主內。但是媽媽也有工作,在我有記憶以來,除非發生大事,不然不會想要驚動到父母。而且通常大事都一定不只驚動到媽媽、還會驚動到爸爸。比如:在我大約四、五歲的時候,跟哥哥待在客廳看電視,一直想要找看電視入迷的哥哥陪我玩,於是我開始在哥哥眼前、跳躍他平擺在地上的雙腿,只為吸引他注意、讓他陪我玩。不確定當時比我大四歲的哥哥是覺得煩了想把腿收起來、還是擔心我會踩到跌倒,哥哥把腿收起來;不確定當時的狀況(畢竟我還很小),總之我踢到哥哥的腳,整個人往前撲,正面撞上一旁的桌角,我只記得我當下立刻嚎啕大哭,但在哥哥的記憶裡是說:當我頭抬起來的時候,整個臉都是血,他嚇壞了,趕快呼喚爸爸、媽媽。接著我的記憶就只剩片段了。只記得當時醫生要縫線,我抓著不知道是誰的手,我的感受有多痛、那隻手就被我捏得有多緊。待我有清醒的時候,才知道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破相,敲到桌角的地方是我的嘴唇,所以在下嘴唇縫上了幾針就沒有太大的問題。其實針對這件事情,我只記得現在打下的這些內容,至於哥哥後續有沒有被質問、修理,我沒有問,這件事就是能不提、盡量別提。因為爸爸會生氣。
爸爸在我印象中,很常因為我、哥哥或甚至媽媽,小到咳嗽、感冒,大到車禍、手術,爸爸都會很生氣。是那種皺著眉頭、嘴裡不斷嘆氣、感覺很焦慮的那種生氣。因為爸爸不喜歡明明好好地身體受到傷害。我想這個壞習慣直到Covid19才有好轉,因為爸爸大概也知道,不是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問題,而是這世上的一切都很難說。不過爸爸到是天選之人,當哥哥首發確診、我緊追在後、媽媽在我們痊癒後也確診,爸爸完全都沒有確診過。
對!只能說我的臉還真是多災多難,記得大概在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我一個人週末的時候爬牆進入學校玩耍,不小心跌倒擦傷了面部、嘴唇又破了,雖然沒有嚴重到要縫線,但還是去診所清創。還記得那時候跌倒我沒有哭,我忍著痛、再度爬牆,直到走回奶奶家、看到爸爸氣惱地看著我臉上的傷痕,我這才哭了。
出社會之後,因為工作需要奔波不同分校上課、代課、進修,偶爾南、北桃園在一天之內跑遍,某次臨時騎了大嫂的車(忘記那時自己的車怎麼了),就這麼不巧在出交流道與汽車會車的時候,速度想必也是不慢,前方小貨車突然急煞,因為自己車速蠻快的,當下只有兩個選擇:煞車不及直接撞上小貨車或是雷殘。對,我選擇雷殘。手肘磨破皮、腹部側邊也破皮(想不透原因,甚至衣服還沒破),小貨車司機衝下來關心,看我傷勢問要不要送我去醫院,我告訴他謝謝、不需要,我還得去上課。於是我就把車牽起來(還好可以發動),帶著傷痕前往補習班,抵達補習班,現場老師、主任嚇傻了,馬上告訴我不需上課,並快速派了個行政陪我去就進醫院擦藥、處理,逼得我也得硬著頭皮打電話給家人,因為沒人敢讓我再騎車……還記得那段時間媽媽剛好出國旅遊(回國前一天)、爸爸在家擔任家庭煮夫正煮著晚餐、等哥哥嫂嫂回家吃飯,沒想到接到了我車禍的電話……簡短跟爸爸說我出車禍、待會就回家,爸爸在電話那頭的口氣真是,連現在想起來都發毛。哥哥與嫂嫂來載我,順道也把車騎回家,一路上我跟哥哥都沒說話。果不其然,到家時爸爸已經站在門口、怒視著我從車上下來,並且手還得舉著(因為傷口),看得出來爸爸想破口大罵,但忍住了。我沒哭,也不覺得痛,只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天大的壞事!餐桌上,爸爸終於開口了:妳都已經這麼大了!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呢?自己的車不騎、騎嫂嫂的車幹嘛?換車騎這件事,都不會先提出來大家討論嗎?說著說的我就哭了,爸爸就愣住了,因為他沒罵我、他只是唸,也許他感覺得出來我也很內疚吧….於是爸爸就以“快點吃飯!”為句點,結束對話。到了隔天媽媽回國,爸爸開車去機場接媽媽,想必在車上也已經前情提要我車禍的事(出車禍當天怕媽媽擔心,我們說好不告訴媽媽),一進門媽媽往我身上丟了一隻娃娃,惡狠狠地看著我、眼神透露一點不捨:我才出國多久,妳就搞這齣!然後在接下來的兩週幫我傷口換藥的時候,明明痛的都是我,但往往流淚的是媽媽。
可能就是太了解爸爸跟媽媽遇到這些事會有的一切反應,所以在往後身體不適的時候,我總會刻意不讓爸媽知道、不讓任何人知道。
所以再一次必須得讓爸媽都知道的時候,我人已經在急診室,並且被醫生安排:隔日一早第一刀開刀。我真的沒辦法忘懷要被推進去手術室時,爸爸媽媽的臉色有多緊張、多擔心、多不捨……
就這樣,除非天大的事、必須得要監護人簽章的事,不然我基本上走一個報喜不報憂的節奏。
於是,當我滿身傷痕、滿身病痛回到桃園之後,除非媽媽問起,不然我不會特意報告每日的行蹤及看醫生的日程。從西醫看蕁麻疹、到中醫看蕁麻疹、到婦幼診所看婦科病、到西醫看腦神經外科,裸辭的日子除了日常的規律生活,還加上迴旋在這些醫院、診所中。裸辭這段期間,開銷最大的不是日常,而是看診的費用。
醫生通常看診一定會問的問題:症狀大概持續多久?
我的回答永遠是不確定,但應該有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那怎麼現在才來看醫生?
因為覺得還可以忍。
但是,因為覺得可以忍這件事,讓一切可能只是急性的病症,慢慢地都變成了慢性。
因為習慣性地忍,它們似乎已經想辦法與我的身體共存,直到我的身體隨著年齡抵抗力減弱,它一如往常都在,但我卻開始感到極度的不適,才決定要好好地、認真地面對及處理。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身體的慢性病痛、不適也不是存在一天而已,所以所有的療程都必須以週或月來計劃,不是吃兩顆藥、打兩根針就能痊癒的。
在這段從小養成錯誤的認知、忍耐,我真的學到了許多!以前有多忽視自己身體給出來的警訊,現在就有多後悔,因為要付出的時間、精力多得太多太多!於是現在的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總是忍著,好像只要忍一忍、讓身體忘記這個痛覺,這個痛覺就會消失;現在的我,我更小心地聆聽身體的聲音。
喔!我的頭好像有點痛,感覺是剛剛吹風所致,再觀察一下,如果一個小時之後還是沒有好轉,那就要趕快吃藥、躺平休息。
喔!我的腳好像在做某些運動的時候會痠麻,右邊比左邊還要緊、痠,所以我要盡量避免做這些動作、角度,以免讓痠痛更嚴重。並且拿出手機記事本,把那些痛感、痠感、麻感記錄下來,好在下次回診的時候跟醫生分享。
咦!又感覺到蕁麻疹了,這次是左小腿,醫生有提過可以用冰鎮的蘆薈凝露塗抹,果然有點用!現在好像是大約在傍晚會復發,並且範圍比之前小、也不會像之前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好!趕快記錄下來!
現在我的記事本打開,洋洋灑灑都是我對自己身體的關照。哪個地方不舒服、哪種情況導致、哪些事情我盡量避免,讓醫生在為我看診的時候,我可以把我的觀察、我的想法、我的關照分享給醫生,然後一起把我的身體想辦法復原成完好的模式。
絕對不要忽視身體給自己的訊號、聲音,一定要留心!一定要重視!一定要關照!因為很多時候,因為忽視身體給的小提醒,可能會帶來毀滅性的結果。我很慶幸,雖然我忽視了很多很多,但我還能好好地活著、自主生活,我就是很幸運的!所以現在的我,放慢腳步,不急著獲得好的反饋,但至少,我知道我一點一點在進步。相信在不久之後,我就能夠成為最好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