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裡,總好像都有那個最終的企望。在史鐵生的《命若琴弦》中,老瞎子一生的企望是重見光明,他瞎了一輩子,哪怕只在生命最後一點時間感受世界的色彩。這已成為他的執念,支持他一曲一曲彈下去,一天一天過日子。
想要復明,需要彈斷一千根琴弦作為藥引,老瞎子花費數十年時間做到了,然而最後一根弦斷後,他心裡的弦也跟著斷了,人生空落落、鬆垮垮的,再撐不起那些歡快和憂愁的樂聲了。說到底,支撐我們行走於世間的動力,究竟從何而來?我們的肉身與大地的組成相同,與一朵花、一顆石頭一樣是個物件,所謂的人身不過是操線木偶。然而,心裡就是有東西拉著你走、牽著你動。
你知道有東西遠遠在那等著,但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為了搞清楚這件事,只能一直走、一直走,累了便停下來,休息夠了便繼續往前。
人的一生,不過就是這樣簡單的邏輯。終點是什麼、有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長長的旅途,有路上無數的風景和旅伴。蒼茫大河的另一頭是什麼、有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那個彼岸,有能讓你跨越、勇渡、掙扎的這條河。
就像我們藉由他人形塑自己,藉由衝突來理解價值。如果不知來處、沒有去處,如何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就像老瞎子心上的那條弦,兩頭都繃緊了,才能彈得出音聲,人生有高低起伏,才體會到自己活著。
焦慮、迷茫、憂愁、痛苦,老瞎子在最後,是多麼懷念這些人生的滋味。心裡有感受,就表示對生命還有盼頭,想著明天該走的路,朝著那遙遠的終點又靠近一些。然而終點之後,還有下一個終點,又或者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它,這樣兜兜轉轉後才發現,原來尋找的過程本身就是目的。
終點從來都不存在,但也必須存在,就像心裡的那根弦,你從這端開始,另一端總要連著什麼,才能把弦繃起來,把生命的樂章叮叮噹噹彈起來。
在故事的最後,老瞎子是否後悔他彈斷了一千根弦呢?如果他沒有彈斷一千根,就不需要發現目的地其實只有一片空無,就不會失去前行的企盼,人生直到最後,都能朝著遠方的目標奔去,快活地、痛苦地、深刻而燦爛地活到最後一刻。
故事的最後,一個新的輪迴重新開啟,在這一次的故事裡,又一個老瞎子,而他最後是否彈斷了一千兩百根琴弦呢?
反觀我自己的人生,是否想要彈斷那一千根弦?或者一千以後還有一千二、一千四、一千六……最後終於明白,彈斷幾條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東西能把心裡那根弦撐起來,然後叮叮咚咚彈上一輩子。
就像《命若琴弦》的開頭與結尾:
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走著兩個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後,兩頂發了黑的草帽起伏躦動,匆匆忙忙,象是隨著一條不安靜的河水在漂流。無所謂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無所謂誰是誰……
那或許就是人生的真相──無所謂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無所謂誰是誰……


























